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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四川盆地浅丘地区冬日里常有的一日,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张用旧了的毛边纸。空气里有一种润润的、却又带些刺肤的寒意,这便是熏腊肉的好时节了。隔壁院墙里,探出几竿青竹的梢,上面沉沉地挂着一串东西,远看是黑褐色的一长条一长条,走近了,才辨得出是肉的轮廓。那便是正在熏制的腊肉了。底下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一个铁皮灰槽,里头积着厚厚的柏树细枝、花生壳、还有橘皮的灰烬,没有明火,只幽幽地、固执地冒着一缕缕的青烟,绕着那些肉,缠绵不去。那烟的气味,很是复杂,先是柏树枝的辛冽直冲上来,像一声莽撞的招呼;待要细闻,底子里那股子果木的焦甜,混着肉脂微微的哈喇味儿,便慢悠悠地浮出来了,钻进你的鼻子里,也沾在你的衣襟上,走远了,仿佛才跟着你。
这烟,这肉,总让我无端地想起这习俗的深处去。腊肉熏制,怕是很古了吧。记得《易经》里便有“晞于阳而炀于火,曰腊肉”的话,那光景,想来与今日也差不太远。我们的祖先,大约是在某个同样清寒的岁末,守着火塘,眼见着鲜肉在烟与时光的交融下,褪去浮华,敛尽水分,凝成一种坚实而醇厚的存在,便忽然领悟了与天地时节周旋的智慧。这智慧里,有不得已的苦衷——为着久藏,对抗着那没有冰霜的暖冬以及气温上升的春夏;却也因此,竟逼出一种勾魂攝魄的美味来。庄子所说的“无用之用”,这腊味,或许也算得一种。于饥馑是无用的奢侈,于平淡的时日,却成了照亮肠胃与心肠的一点温暖的“用”。
在四川,熏腊肉不单是件活计,简直是一场郑重其事的仪典,是深冬里家家户户必修的功课。那肉,须是肥瘦相间的“二刀肉”,用炒得焦香的花椒盐,细细地揉遍每一寸肌理,然后码在巨大的陶缸里(也有用塑料缸或大木桶),压上青石,让滋味一丝丝地渗进去。这等待,已是第一重功夫。待到北风起了,寒气足了,便是请出灶王爷的“伙食”的时候。熏棚是早搭好的,在屋后僻静的角落,像个小小的、秘密的祭坛。燃料是顶讲究的,柏树枝叶是主调,少量间搭香樟树叶,给那烟一股刚健的骨子;再撒上些橘子皮、柚子壳,香气便有了层次,有了回味;讲究些的人家,还要加些甘蔗渣,求的是那一点清甜,能解些油腻。火不能明,只能暗;烟不能浓,只宜悠长。那肉便在这日复一日的烟云缭绕里,渐渐地收紧了身子,染上了那层沉静的、近乎玄妙的黧黑色。那颜色,不是黑,是红得透了,绛得深了,在岁月里凝成的一抹光彩。
我尤爱看那熏制时的光景。黄昏时分,天色将晚未晚,四下里静下来,只远处有零星的狗吠。那熏棚的缝隙里,便逸出丝丝缕缕的烟来,不是笔直的,是袅袅的,婷婷的,被风一拂,便软软地散开,融进青灰的暮色里去。那烟的气味,也跟着风走,走过光秃秃的桑树枝,走过残留着几茎枯草的田埂,一直送到你的窗前。这时节,屋里往往已亮了灯,黄黄的一点光,透过窗纸,显得分外暖。你可以想见,那守着的老人,就坐在熏棚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或许编着篾器,或许只是袖着手,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那缕烟。他的面容是平静的,甚而有些木然,只有偶尔起身去添一把柏树枝叶时,那动作里透着一股不容打搅的专注与虔诚。这烟火,熏的是肉,仿佛也熏着这缓慢而悠长的日子,熏着他们同样沉静而深藏滋味的一生。
熏好的腊肉,吃法也是极淳朴的。不必过分烹调,只取那最肥美的一段,用温水浸软了,刮去烟垢,露出里头玛瑙似的、红白分明的肉来。上笼蒸得透了,端出来,油亮亮地颤动着。趁热切成薄片,那肥肉是透明的,像上好的凝脂;瘦肉是深红的,丝丝缕缕,纹理分明。直接送进嘴里,起初是那股子烟熏火燎的异香,霸占了你全部的感官;继而,丰腴的油脂在舌上化开,是润而厚的咸鲜;最后,那深藏着的、来自花椒与时间的微麻与回甘,才缓缓地泛上来,让你的舌尖微微地颤着,良久不舍得去喝一口水,生怕冲淡了这复杂的余韵。若与蒜苗同炒,便是另一番天地。翠绿的蒜苗,带着生脆的辛辣,恰好解了腊肉的沉郁;而那腊肉的油气,又润泽了蒜苗的干烈。一箸下去,有软,有韧,有浓,有清,竟是冬日里最踏实的慰藉了。
有一年,在川北一处极偏僻的山村里,我见过一户人家熏肉。那熏棚就搭在悬崖边上,底下是深谷,云雾缭绕。主人是个哑巴老汉,他熏肉不用柏枝,只用岩畔采来的、一种不知名的香草。那烟是青白色的,带着一股清冷的、药草似的芬芳,混在终年不散的山岚里,几乎分辨不出。他切给我一片他熏了三年的“老腊肉”,那肉几乎成了紫黑色,硬得像木石。入口,却没有想象中的咸重,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近似于陈年火腿的深邃的鲜,以及那香草留下的、凉森森的、岩泉一样的后味。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腊肉里熏进去的,又何止是柏枝的烟、橘皮的香呢?那悬崖上的风,谷底的云,山民的沉默,还有那亘古不变的、流逝得慢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时光,都一起被那微火,悠悠地、耐心地,熏进了肉的纤维里,化成了魂。
于是这腊味,便不止是舌尖上的滋味了。它是一段被烟熏火燎过的、沉甸甸的时光,是冬日里家家户户屋檐下,那缕摇摇摆摆、却又总也不断的魂。它连着这片土地上,那些在寒暑中劳作,在烟火中守候,最终也将自己的日子过得像一块腊肉般,初尝或有辛涩,细品却醇厚悠长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