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即是一切

第七遍临摹,完成的不知不觉,时间和第六次差不多,甚至更短,却全然没有疲惫的感觉。在整体完成的不知不觉的大背景下,具体的感触开始变得相对细致而微起来。

第一、第六遍结束后马不停蹄的开始第七遍写了两页,然后搁置了。休息了两天开始继续写,大约写了一半的时候,感觉笔下的线条一下变细了很多,那两页的字已经非常熟悉,写起来也轻快了。

写着写着,笔下时而又会变沉变重,时而又会感觉浮滑一带而过,时而又稳定均匀了下来。那些连续间接不停变化的过程,只能去感受,并无法以我的主观意愿而决定,因为手并不完全听从于我的主观意志,它更多的时候服从它自己的感受,我也只能感受着它的感受。

第二、我常想起老师有一次说我不会用笔锋,其实我一直都不知道笔锋是什么,当然不知道也不影响这个问题一直在我脑海里转悠。

这一次写着写着,这个问题又冒了出来。我也忽然注意到了笔尖处的那一点点地方运动的奥妙。我第一次细微的感受到,什么叫姿势运动留下的痕迹,以前也不是不知道,但就是很粗很混沌的那种状态。

这一次我开始关注到它的奇妙之处,我发现,即使是笔尖上的一根最细软的毫毛轻轻划过,线条里也会留下痕迹,更不用说那些重的轻的沉实的浮滑的快的慢的拧转的聚锋的笔豪铺开的各种大的动作留下的痕迹了。

一丝一毫都原封不动的落在纸上,绝无任何逃逸出去的可能,纸接纳了笔的一切,记录了笔的一切,相应的呈现了写字的人落笔当下的一切。

第三、写字以来,就买过一大卷纸,大半年了,换过多次笔,但基本没有换过纸。从前,我的注意力都在笔上以及笔留下的痕迹上,极少注意到纸以及纸的功能。

这一次写到快结束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了一直以来默默无闻的纸。用的这卷纸是熟宣,很便宜,但是很耐用。因为它几乎一点儿也不洇墨,所以一直以来都是任由笔在上面随意书写,纵情涂抹,而它只管全盘接纳承载。

只偶尔一两次,纸搁置在外面吸收了一些空气中的潮气,下笔的时候忽然有些洇墨,才被短暂的注意了一下,然后很快就又被忘记了,好像它从来不存在似的。我的这一卷纸,就是这样默默无语而又不可或缺的存在着,它一点儿也不矫情。

但是这一次,写到后面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了它。我写字的时候试着把笔尖往下压,原来笔尖下压的程度实际上也是有限的,这个和笔本身有关。然后我注意到薄薄的纸,在默默的承受着笔尖的压力,笔尖处或是狂风暴雨或是柔和细腻或是悲伤沉郁或是阳光清明……反正,所有的轻重缓急纸都在默默感知着,接纳着,包容着,消解着……直到墨迹慢慢地凝固变干永恒。

我就想说,我的这第一卷纸真好,物美价廉朴实无华,它终于快要被写完了。我当时在想,如果这是一卷很贵的纸,可能就不会很随意的去写去涂或者说浪费了;或者如果它比较生,洇墨洇的厉害,那么写字的时候,笔也就不能那么随意了,怕是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也就很难自由的表达它自己的真实意思了。正是因为这款纸自身素朴成熟包容的美好性情,才得以让笔墨自由自在抒发它自己,看见它自己。

大美不言,这一卷纸写到最后了,摞起来已经快有一手掌厚了,我才注意到它的好。忽然想起“厚德载物”四个字来,这是这卷纸在即将离别之际想要寄予我的箴言吧。我能说些什么呢,只能报以感恩之情,感谢在书法起步的最初一路相伴的深情厚意吧!

第四、我第一次体会到,书法是人、笔、纸三者相互贯通共同营造的一个艺术,对于一个新手来说,笔是特别重要的,然后是纸的配合,笔熟练稳定了一些以后,纸也可以相应地换一换,寻找一些新的感受。

纸笔固然重要,然而,人本身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人,一切书法也就无从谈起。就像武侠小说里一般最厉害的武功高手,其实都像扫地僧一样,即使挥舞一把破笤帚,也绝不会影响他们的实力半分。不过,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还是需要纸和笔的长期帮助和配合,这样才能更方便的观察自己,以期在习练书法的过程中不断获得自身的长进。

写到这里,想起马克思恩格斯的关于人的全面发展的理想。大约是这样说的,“人的发展不仅应当是全面的,还应该是自由的。即每一个个体的人能够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自由的发展自己想要发展的素质和能力”。

这是多么伟大的理想啊,书法不啻为一个极佳的途经。

第五、本来还想写一点的,写到这儿忽然忘了写什么了。反正,人、纸、笔缺一不可吧。慢慢体会慢慢写。半年过去了,昨晚把这半年乱写乱画的,抄的,临摹的所有东西翻出来捋了一遍,对比了一下,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进步,感觉自己穿过了书法世界的一层薄薄的皮肤,终于可以向里面张望一下了。

人、笔、纸,之间的关系,正如苏轼的那首伟大的《琴诗》所言:

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

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

慢慢弹吧,有指有琴,还没有琴谱,亦不通音律,对琴性也不通,对手指也不懂。正如此时的我,有手、有笔、有纸、有磨、有砚、但对它们的本性其实都不懂也不通,好在对纸笔总算刚刚有了初步的认识。

慢慢写吧,想来也没有什么难的。所有的艺术大抵都是欧阳修笔下的卖油翁那一句轻描淡写又石破天惊地:“无他,唯手熟尔!”。

额!收尾了,忽然想起来刚才想说什么了。加一条!

第六,写完了整体一看,就感觉自己画了一堆各种各样的线条。对一个字自身内部各笔画之间的内涵相互呼应关系,以及字与字之间,行列之间的呼应关系都无法关照到,所以就感觉不是写的字,而是罗列了一堆线条。

但是这一遍写到最后一两页的时候,我开始关注到了这一点,发现每一个字当中的每一笔画写的好坏准确与否位置适当与否都直接影响到其他的笔画,可以说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一笔是无辜的,也没有一笔是可以被忽视而轻易带过的。

可以说:一就是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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