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再遇小坤

自小升初择校分流后,小坤去往县城读书,我们的人生轨迹便第一次悄然分叉。昔日朝夕相伴、肆意打闹的四人小队,自此城乡相隔,日常再无交集。县城优质的教育资源、全新的生活圈子,让他慢慢脱离了乡村的烟火,也慢慢远离了我们这群留守故土的旧友。平日里我们各自忙碌学业,假期也极少碰面,情谊在距离与环境的隔阂中,悄悄慢慢变淡,只是我心底始终默认,我们来日方长,总有重逢相伴的机会。

小坤比我们都灵醒,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数他最快,下田摸螺蛳也是他第一个下水。他是我们这伙人里第一个被送去县城念书的,家里盼着他读出去。走的那天他还笑嘻嘻的,说放假就回来找我们。谁也没当回事,只当是出远门,过年总要回来的。那时候我们玩的东西简单得很:弹珠、拍卡片、在晒谷场上追着跑,玩到天黑被各自家里喊回去吃饭。这些事,他走了以后,我再没跟旁人一起做过。

我们四个——我、小宏、小龙、小坤——从小在一个晒谷场上滚大。谁家的饭熟了,就在谁家门口蹲着吃;夏天夜里,搬凉席到晒谷场上睡,看星星看到睡着。那时候谁也不觉得散,以为这辈子都要在这块地上跑来跑去。

起先他还偶尔回来,背着崭新的书包,讲县城里的马路、公交车、他那个班里几十号人。我们听着,像听另一个世界的事。他讲得兴起,我们却慢慢插不上话,到后头,坐一会儿就冷了场。再后来,他回来得也少了。到了后来,连他放假回来,我们也不再特意去约。乡下日子慢,人一旦不凑到一块,慢慢就没话讲了。

那个寻常的假期午后,阳光依旧明媚,稳稳洒满新房的整片院落。我独自待在新房间里闲散度日,沉浸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沉默发呆、消磨时光,对外界的动静格外淡漠。彼时小坤特意从县城回来,专程来到我家找我玩耍。

那天下午日头正毒,晒谷场上没人,只有几只鸡在尘土里刨食。场上新摊了早稻,金灿灿铺了半片场,日头一晒,谷子的热气往上蒸,竹耙斜靠着,竹簸箕翻扣在石阶上。奶奶在堂屋择一把空心菜,菜刀在砧板上笃笃地响。我一个人躺在新房间的凉席上,床头翻着一本翻烂了的旧书,电风扇有气无力地摇着头。窗外的蝉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新房间里闷,日头晒着墙,到傍晚才退凉。我那时心里像压着一块湿抹布,沉得很,提不起劲,也不想见人。窗外的蝉好像知道我在烦,叫得格外卖力,一声叠一声,叠得人心慌。晒谷场边上那棵老棕包树,在场上投下小小一片影子,午后一点一点往东挪。风吹过时,棕叶哗啦一响,摊着的谷壳跟着打了个旋。

他的到访安静又突然,站在院落里唤我的名字,想来是许久未见,念着儿时的情谊,想趁着假期闲暇,和我像从前一样闲聊打闹、重拾旧日时光。可彼时心绪沉闷、寡言自闭的我,不知是倦怠使然,还是习惯性疏离所有人,终究没有出声回应他,也没有起身相见。

他在院里喊我名字,声音穿过堂屋,飘到我耳朵里。我辨得出是他,有多久没听见这个声音了。我躺着没动,把薄被往头上拉了拉,装作屋里没人。奶奶在堂屋应了一声,说我在屋里呢。他又喊了一声。我还是没应。喊到第三遍,声音就淡下去了,脚步声踩着晒谷场的碎砖,一步一步远了。我把那点响动听得分明,又把它当成了一阵风。那三声喊并不响,是少年人压着嗓子喊的,怕惊着人。第一声带着试探,第二声带着盼,第三声已经泄了气。院墙外头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没了声。一阵风过,把稻田吹得哗啦响,把那点人声也盖过去了。

我不知道那时开门,能跟他说些什么。说我在班里的名次?说我跟家里闹的别扭?这些话对着一个从县城回来的人,说出来都嫌寒碜。于是我索性装睡,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我就那样静静待在房间里,任由那一阵短暂的呼唤消散在风里,刻意错过了这场久违的碰面。那时的我毫无察觉,没有不舍,没有遗憾,只当是一次普通的偶遇,以为往后还有无数次相见的机会,以为这份儿时的情谊足够坚韧,不会因为一次缺席就悄然落幕。我从未想过,那一声未曾应答的呼唤,那一次慵懒的回避,竟是我们青春里最后的相逢。

我当时甚至没有愧疚。十四岁上下的人,心里装满了自己那点倒霉事,旁人的到来反倒成了打扰。那扇窗,我从头到尾没有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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