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在1979年2月初,父母开始张罗大妹的婚事。举行结婚典礼的时间已经商量好,定在了3月上旬,可还没有找到婚房。他对象家住的是两室一厅的楼房,按说条件不错,但家里人多,除了父母,还有两个弟弟,在家里结婚确实不现实。
母亲通过熟人帮大妹找了农村出租的房子,我跟着大妹去看的。房子是北关大队社员家的,就在北关大街小石头桥的东边,护城河的阳坡。院子的地势越往里越低,让人感觉别扭,担心下雨存水。可看了看后边的院墙有雨水口,雨水能直接流到河里,倒也没事。房子是1间半,大约有十七八平方米,足够住的,只是很旧,里边有些潮。可这个地方基本上已算市区,离我父母家很近,走路也就十几分钟,回家非常方便。能在这种地方租到房子实属不易,我们就决定租它。

除了张罗房子,父母还在准备嫁妆。印象中父母给大妹买了一对木头箱子,是托人找票买的。

结婚典礼在男方家里举行的,热热闹闹,挺顺当。
大妹结婚之后,我曾去他们的新家看望,感觉他们生活得不错。
我1979年10月30日的日记,又提到了大妹租房的事,日记写道:
母亲说,妹妹家的房东在撵她们搬家。
妹妹今年3月份结婚,和我一样可怜,找不到房子,只好租了北关大队社员家的一间半房子。一次就交了一年的房租。可前几天,房东说他的儿子快回来了,需要房子,通知中间人让妹妹她们搬家。
妹妹怀了孕,母亲还没敢此事告诉她。
此事后来怎样解决的,我已没有印象,好像是没搬。但可以肯定的是,大妹肯定会为此事大伤脑筋。
大妹夫的工作单位有图书馆,他听说我喜欢看书,就主动帮我借。那时候我特想了解外国的情况,就请他帮忙借这方面的书,借的书有英国温斯顿·丘吉尔著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美国汉森·W·鲍德温著的《明天的战略》、英国戴维·费尔·霍尔著的《俄国觊觎海洋》等。一边看还一边记,主要是摘录一些重要资料。



那时候,我还有意识地做一些景物描写的练习,也不防抄录两段。
雨景
烟雨溟蒙,荒草迷离,依稀高杨黑绿。
云沉沉,风凄凄,蛙鸣不起,蟋蟀声稀,雨燕哀啼。
1979年8月15日于二塑
1979年秋,回家路上
如纱似雾的秋雨,弥漫了整个的天,整个的地。路边的景致朦朦胧胧,只有自行车下面这块稀泥铺满的路还有些真切。
夜慢慢地吞食着光亮,天色暗下来,下班的车流都变成了黑影,一团团地飘过来,又一团团地向远处飘去。
我也写诗,不防抄录两首。
菜园
秋圃晨光洗,青翠叶摇金。
一片欣欣意,为报滋润恩。
1979年9月10日于保定
杂感
十年纷乱成大灾,神州无处不伤怀。
醒者多愁甘为醉,仁人无语实可哀。
黑猫厌饫白猫懒,仆人反由主人抬。
连年多病偏多忌,灵丹妙药谁能开?
1979年年终于二塑
大概在1979年11月,厂里倡导大伙申领独生子女证。领了证的夫妇要保证不再生第二胎,国家则给予夫妇双方每人每月5元的奖励。我和妻子商议之后,领取了独生子女证。当时的感觉是,名为倡导,实际上不领是不行的,厂里会不厌其烦地找你。

在这之前国家实行的是间隔够4年就可以生二胎的政策,妻子在生了女儿一年多后也曾再次怀孕,但担心单位处罚,就没有要这个孩子。谁知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国家对生育的控制是越来越紧,之后我们再也没有机会要第二个孩子了。
进入1979年雨季,我租住的房子出现了问题,先是屋顶漏雨洇得纸顶棚都成了地图,漏得厉害的地方还得接上水盆,后是里屋西北边的房角被雨水冲出个窟窿,晚上从屋里就可以看到外边的星星了。自进入雨季之后,这个房角就没有干过,每次下雨都有雨水渗进来,墙总是湿漉漉的。由于墙是土坯的,越泡越软,最终塌掉了一块。
我把这种情况告知了房东,他说屋顶雨季不能修,人上去会漏得更厉害,只把塌掉的房角给堵了堵。雨季过去后,房东才重新捶了屋顶。
租住别人的房子,总有寄人篱下低人一等的感觉,我一直盼望能拥有自己的房子,所以一直关注着保定市有关住宅建设的情况。
记得在1978年,报纸就刊登了有关加快城市住宅建设的消息,说国家将要增加住宅建设经费,加大住宅建设力度,到1985年城市平均每人居住面积要达到5平方米。


后来,报纸又刊登了保定市盖了许多住宅的消息,我觉得自己在房管所分房有希望了:我在房管二所申请登记时排在300多号,而全市只有两个房管所,既然盖了那么多房子,应该能轮上我啊。
我兴冲冲地去了房管二所,可令人震惊的是,对这么重要的消息房管所竟然一无所知,并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分房指标,我急得想帮他们找报纸。这时有位好心的同志让我去房管局问一问。我到局里一问,人家回答得更妙,说报纸上确实刊登了这样的消息,但里边的数字是谁提供的,他们也不清楚。
此事让我很恼火,可我不打算放弃,我觉得放弃了就更没希望了,所以我还是经常往房管所跑。
工夫不负有心人,有一次我还真的碰上了房管所分房,一帮办手续的人吵着嚷着在里边乱挤。因为有位姓王的同志曾答应过我,有了房一定会分给我,我便四处找他。找到他后我就像见到救星一样,心咚咚地跳着赶紧问:“现在有了房,该分给我了吧?”没想到这位平时对我态度很好的同志却一改常态,很不耐烦地说:“以后我们不再管分房,市里已把指标给了各局,让他们分。”“那这次呢?”“这次也是由他们分的,不信你去看看,办手续的人都有局里开的信。”
我看了一下,那些来办手续的人确实都拿着证明信之类的东西,我无话可说了。
可我还是不死心,我想市里把指标给了局里,局里就应该分到厂里,于是我又去找厂里的韩书记。韩书记说:“局里没给厂里什么住房指标啊,不行你去局里问问吧。”他怕人家不相信我没房,还让办公室的人给我开了无房证明信。
到了二轻局。人家说这类事要找秘书科。可我问了秘书科的所有同志,他们都说不管。我又听说是那位姓郝的人管,可他说他确实不管,而且也没有听说过科里有什么人领回过住房指标这样的事。
1979年,市里又大张旗鼓地建设住宅,8月份市革委还召开了住宅建设会战誓师大会。会战重点是裕华路、税务角、南大街等处的五幢大型住宅商店两用楼。其中税务角的工地离我父母家很近,我回家看望父母时都顺便看看会战的热闹场景。

知道有了新的房源,我又去房管二所探询,他们依然说所里没有分房指标。
我茫然了,新盖了那么多房子都分给谁了呢?
1979年9月下旬,我听说吕工友弄到了房子。他弄到的房子是套楼房,就在保定染厂旁边那座新盖的楼房中。听说,他之所以能弄到房子,完全是沾了他对象的光。
吕工友也是我的兵团战友,比我年轻,长得也好,工作努力,作风正派,很有人缘。他不是保定人,好像是通过什么亲戚朋友办到保定的。他在保定没有家,厂子就是他的家,厂里的集体宿舍多会儿都少不了他。大伙同情他,也愿意帮助他。我们这些已搞好对象的战友,就都想着给他也张罗一个,让他也尽快能有一个家。
我把这事跟妻子念叨之后,她上了心,觉得她在缝纫机厂结交的好友小燕和他很班配,就给他俩牵线搭桥,让俩人见了面。我俩很看好这段姻缘,可最终女方不同意了。当时她说的理由已忘了,好像没提到家庭出身什么的,但男方的感觉是女方嫌他出身不好,是地主。
经过运动的人,都知道出身对个人进步的影响有多大,不愿和出身不好的人结婚是也很正常的选择。尤其是这种介绍的对象,对本人的了解不多,主要还是看硬件条件,出身啦,政治面貌啦,工作单位啦,相貌啦,身高啦,收入啦(那时候年龄相当的人工资都差不多,这条一般不作重点考虑)。至于人品,人们虽然也非常重视,但这需要长期接触才能了解,所以都把它作为搞上对象之后再考查的问题。吕工友的那些优势自然也就难以发挥了。
可他身边的那些小姑娘能发现他的这些优点。如果只图他这个人好,就能接受她。别说厂里还真出了这么个小姑娘,就是卉工友。小姑娘长的非常漂亮,人也很好。他俩搞好之后,工友们称他们为金童玉女。
小姑娘的家人对吕工友也很认可,所以俩人一通热恋之后,就开始谈婚论嫁。吕工友在保定孤身一人,筹办结婚的事还得仰仗女方父母。女方的父亲不知在什么单位工作,任什么职务,反正是手里有分配房子的权力。他的千金要结婚了,当然要优先考虑,这样,吕工友沾对象的光,也就有了一套新楼房。
听到这个消息,我为吕工友高兴,可心里很不平衡,在1979年9月28日的日记中我写道:“听别人说吕工友也弄到了房子,就在染厂旁边那座新楼中。他真是三生有幸,找了个对象,其父亲竟是管房子的,解决住房问题也就不在话下了。我是三生无幸,亲戚朋友中没有一个人是管房子的。当然,也不一定非要和管房子的人沾亲带故,那些头上有乌纱,手中有官印的人,哪个有住房之忧?连他们的子女都不必为此发愁。我一个普通工人,无权且又无钱,自然连被研究的份儿都没有了。”
有了房子,这对情侣很快就结婚了。婚后他们需要的日常用品,勺啊铲啊,炉子啊火钩子啊,都让我和吴工友给他帮忙做。用他的话说,家里缺什么都在厂里做,给他帮忙最多的就是我们两个。下料啊,焊接啊,肯定是我干,加工方面吴工友干得多一些。
据吕工友自己说,天冷了他想打烟囱,正好厂里进了雪花板,他就和吴工友一起,将雪花板剪成烟囱料,趁夜色从围墙墙头扔出,再出去用自行车拉走。最后他们一人打了6节烟囱。炉子装上烟囱后,他又要装土暖气,需要许多管件,那时厂里正好有一批废弃的旧设备,上边就带着管件,于是他算计出需要哪些,然后在夜间带着大管钳去卸。
我的1979年10月21日的日记,还记载了另一件与房子相关的事。内容如下:
今天,去珍工友家看新房,是染厂边上的楼房。她向我们抱怨说,这几座新楼一直不给水,不给电。至于原因,珍工友的丈夫说,分这批房时,局里的9个局长都到了,唯独没有负责盖这几座楼的那个局长。因为搬家的事都神速,这个局长知道时已然晚了。气得这位局长带人摘走了全部的水龙头、电门、灯口,至今还在断水断电。
珍工友也是我们的兵团战友,她是我们这帮人中家庭背景最好的,她的父亲是局长。虽然有个局长爸爸,但珍工友很低调,和兵团战友们走得很近,所以结婚还邀请战友们来参观她的新房。
新房布置得很好,房子也很好,就是没水没电,住着实在不方便,确实让人上火。造成这种窘境的原因听上去与领导之间的矛盾有关,但背后还有什么猫腻,人家没说,咱也就不知道了。
1979年之后,我再也没有去过房管二所要房。有时候还会想,我那么认真的往那儿跑,是不是有点儿缺心眼?
(照片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