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末期,正是改革开放下岗高峰期。处处都是新旧交替的烟火气。土路尚未完全硬化,街边矮房连片,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下岗工人摆摊谋生,外来务工者穿梭街巷。就在这片嘈杂寻常的光景里,收废品的闫民是我们镇上最出名的“破烂王”。那年他三十多岁,接他父亲班在家工厂上班,上了没几年就下岗了回家了。正当壮年的小闫,没有怨天尤人,回家后二话没说,就加入到收废品的大军。干起了最接地气营生的他,却有着一身和收废品大军格格不入的脾气,让人记了许多年。
旁人眼里,收废品的大多是随性将就、斤斤计较的模样,唯独闫民不一样。他常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袖口磨出毛边却永远干干净净,一双解放鞋从不沾泥。每天天刚蒙蒙亮,他就骑着后衣架两边各挂一个柳条篓的自行车车出门去收破烂。他收破烂,总是把废纸箱、旧铁皮、碎玻璃都会分门别类码放,绝不胡乱堆砌。别的收废品人衣衫邋遢、满身灰尘,他收一天破烂,身上几乎没有异味,手上也只是浅浅薄灰,这般讲究,在同行里显得格外突兀。
闫民做生意有着自己的坚守,和所有人都反着来。千禧年那会儿,收废品的大多会悄悄压秤、抹零头,靠小聪明多赚几毛钱,是行业里不成文的惯例。可闫民偏不,他的杆秤永远调得准准的,分毫不差,别人主动让他抹掉零头,他反倒执拗地把零钱塞到人手里。遇上老人、穷人卖废品,他还会悄悄多算几两秤,宁愿自己少赚钱,也绝不占人半点便宜。
更古怪的是他的“洁癖原则”。别人不要的旧被褥、脏衣物、发霉杂物,挣多少钱都一概不收。街坊邻居都笑他傻,送上门的钱都不赚,他却总是憨厚笑笑:“脏东西晦气,也难打理,挣钱要挣干净钱。”有人调侃他,一个收破烂的还挑三拣四,摆什么架子,他从不争辩,第二天依旧守着自己的规矩,我行我素。
闫民的特别之处,不止在做生意上,更有旁人看不懂的爱好。终日和废品打交道的他,不爱打牌闲聊,不贪烟酒消遣,唯独偏爱在成堆旧书旧报纸里翻找宝贝。每次收废品碰到旧课本、老杂志、泛黄的字画,他都会细心掸去灰尘,单独收好。别人把旧书本当废纸卖,他却视若珍宝,闲暇时就坐在自家简陋的小院里翻看。用在废书废纸上练书法做画。
他没读过多少书,识字不多,却偏爱琢磨文字,遇到不懂的字就逐字询问街坊孩童。有人嘲笑他装斯文、瞎附庸风雅,一个收破烂的学文化没用。他只是低头翻着书页,慢悠悠说道:“东西不分贵贱,书本里藏的道理,比破烂值钱多了。”他家里没有像样的家具,却整齐摞着满满几架子旧书。是他家最特别的景观。
闫民性子慢,脾气软,却有着一身执拗的骨气。遇上有人随意丢弃完好的锅碗、八成新的衣物、能用的小家电,他总会惋惜地捡回来,简单修补擦拭干净。邻里街坊总会到他家去讨要购买一些能用得上的东西。他都是能送就送,不赔钱就卖给乡亲。千禧年物资不算充裕,很多穷苦人家舍不得买新物件,靠着他捡回来修补的旧物凑合用度日子。有人说他多管闲事,费力不讨好,他却始终坚持,说东西能用就不该浪费。
平日里的闫民沉默寡言,不爱扎堆闲聊,看着有些孤僻木讷。可谁家临时有事、搬家费力、杂物堆积,不用开口喊他,他撞见了都会主动上前搭把手。他从不主动攀谈、不索要回报,帮完忙就默默离开,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这个收废品的年轻人,心比谁都善良通透。
2000年的小镇烟火滚滚,人人都在为生计算计奔波,唯独闫民活成了特例。他干着最底层、最不起眼的行当,有着旁人无法理解的执拗与讲究,看似古怪迂腐,实则坚守着最纯粹的本心。世人皆逐利,唯他守本心,这份藏在市井尘埃里的纯粹与善良,让这个千禧年的平凡小人物,在岁月里留下了最温暖、最独特的模样。几年的坚持,闫民终于自己开了废品回收站,越做越大。近二十年没见过也没有听过他的消息了。不知他现在做到了什么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