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读大学的时候,写作课老师组织我们班去游肇庆的七星岩。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来肇庆,第一次认识七星岩。那时的七星岩还是一片原汁原味的湖光山色。依稀记得,我们一个宿舍的同学一起爬上了一座山的山顶,俯瞰下面浩渺澄澈的星湖,如诗如梦,那是一种自然而纯粹的山水之美。
三十多年过去了,中间有过许多次机会可以故地重游,却一直未能成行。或许,潜意识里,是想把那份最美的记忆完好地保留着吧。
今天,终于决定重游七星岩。
从南海到肇庆七星岩不过六十多公里,早上九点多便到了景区门口。停好车,扫码买票,入了关卡,没走几步,眼前便是一片落羽杉——一种长在水里的大树。在我们的认知里,大树向来长在大山大岭之中,怎么还能生在水里?天天泡着,受得了吗?
落羽杉树干高大挺拔,笔直如剑,一根根刺向蓝天。嫩绿的树叶稀稀疏疏地点缀在灰褐色的枝干上,羽毛般的针叶在和煦的春风中微微颤动。
这片落羽杉想来是人工种植的,树与树之间的间距匀整有致,横平竖直,全然不似那些野蛮生长的原生态林木。因此吸引了许多人在林间划玻璃船——一家三口,或是三五好友,一边划着透明的船在树丛中穿行,一边摆出各异的造型拍照。几个孩子追逐着林地水中的黑天鹅,或用饲料喂着水鸭,与它们嬉戏打闹。每隔一段时间,亲水栈道还会喷出烟雾,缭绕在落羽杉的根部,让人恍若置身仙境。
走出落羽杉林,来到禾仙路的“星湖樱韵”。这里有一片带状的樱花林,是粉红色的。
读日本作家的作品,他们笔下的樱花多是白色的,往往让人联想到命运的无常与令人心碎的凄美。可此刻,站在这片灿烂的粉红樱花面前,心中只有无限的雀跃与美好。一批批游人在花林中穿梭拍照,几个小姑娘穿了动漫仙女的衣裳,摆出各种姿态留影。樱花林深处有一间小小的咖啡屋,屋前搭着一方舞台,七八个身着古装的俊男美女正在翩翩起舞,衣袂飘飘,人面樱花相映成趣。
此番故地重游,心里一直有个念头,想爬上三十多年前那座山,再次俯瞰星湖与大地。可时隔多年,我已认不出究竟是哪一座了。转了一圈,便决定登天柱岩。天柱岩高一百一十三米,是七星岩诸峰中的最高峰。一条窄窄的石阶路蜿蜒而上,有的路段两侧皆是灰黑色的石灰岩,岁月的风化让石头看上去像被鞭挞过一般,纵横交错的“鞭痕”见证着时间的变迁与沧桑。山腰有一座三层楼高的天柱阁,曾接待过陈毅、罗瑞卿、郭沫若等国家领导人。
山顶建有一座亭子,名唤摘星亭,大概是觉得此处够高,手可摘星辰吧。举目四望,星湖尽收眼底,七座石灰岩山峰如北斗七星般散落在湖面上,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从天柱岩下来,沿着星湖徜徉。湖岸最艳丽的要数三角梅,虽是零星栽种,却棵棵红得妖娆,红花绿叶,蓝天碧水,交相辉映。春风拂过,花枝摇曳,婀娜多姿。
而对孩子们来说,最热衷的莫过于用鱼食喂星湖里的锦鲤了。五彩斑斓的锦鲤争先恐后地张大嘴巴,等着人来投喂,除了吃还是吃,条条粗壮肥硕,肚子早已圆鼓鼓的,却还在拼命地胡吃海塞,真替它们难受。
夕阳渐渐西斜,湖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我站在岸边,回望天柱岩的剪影,忽然觉得,三十多年过去,山还是那座山,湖还是那片湖,变的只是看山看湖的心境罢了。年少时爱那份浑然天成的野趣,如今却觉得,这人工栽植的落羽杉、精心培育的樱花林,也自有它们的美意——岁月教会我的,大概就是这份从容与包容吧。那些年轻时舍不得惊动的记忆,今天终于可以坦然地说一声:我回来过了。七星岩依旧在这里,而我,也终于可以带着新的故事,心满意足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