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我老孙由仆人用马车拉到成都都督府，带着病体亲自向锡良总督称病解职，把挑子撂了。马车刚哗哗啦啦来到总督衙门口，锡良早在那恭候多时。锡良这人比较的爱才，早就听说俺老孙身体有恙，曾打算找时间到俺任上看俺，无奈康藏蛮夷之地，民族众多，事情一拨接一拨，哪来的空闲，因此也就耽搁了。心存歉意，没法弥补，又接到报告，老孙因病辞职，哪有不接一接的道理。
正想到这儿，响晴的天突然变脸，比小孩子变得还快。小时候跟冲头玩，玩茬了脸说变就变，鼻涕、嘴水还提留打卦乱晃悠着，就又蛋一起……头顶一块黄云彩，跟娘使过的簸萁那样大，想到娘，娘真的来了，就在黄云彩上簸东西，一簸一簸的，你簸啥，我喊娘，浑身的不得劲。娘不理我；我跟娘说俺想回家，俺不当提督了，也不总兵了，俺累了，娘不递腔；我伸手去抓娘后衣襟，我说想吃烙馍了，山东烙馍卷大葱不好吃，没咱的烙馍香，还想吃。娘就是不吱声。娘手一摆走了，往东北方向，就是老家的方向。我喊娘不要走恁快，我派卫兵护着你，山高路远的，人野虫多的，驴年马月能到家。哗啦来一阵雨，大雨把我和娘隔开……再喊娘，哪有，是总督大人亲自来迎俺。老孙一个激灵，打马车上倒栽葱扑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乱抖，接着又是一派胡言乱语，再接着口吐鲜血，往后就不是俺老孙该知道的了。
1958年
正是耪绿豆、耪黄豆时候
稻子泛了黄、秫秫晒了红米
栗疙瘩打头，一伙人扒墓
孙万龄的墓
除去封土，露出棺材
棺材结实，抓口不管经
一抓口下去，一个白点
一抓口下去，一个白点
套牛拉棺材板，有聪明人说
对，套牛拉棺材板，众看客附和
棺材板结实，牛拉不开
蘸水的皮鞭高高扬起，在牛背上炸响
响了还响，响了三响，烟雾腾起
每一鞭下去，那着鞭处就会立马腾起一片烟雾
每拉掉一块棺材板，牛都会大口喘气
喘了还喘，呼哧呼哧
每喘一口气，嘴里都会哈出一股气流
每呼哧一声，鼻孔里都会喷出一股血腥
按理三伏天，看不见牛嘴里哈出的气流
按理三伏天，能闻到牛鼻里喷出的血腥
每捞掉一块棺材板，给牛喂个馍
棺材板已经捞掉两块
棺材板已经捞掉三块
棺材板已经捞掉四块
捞掉一块棺材板，给牛喂个馍
捞掉一块棺材板，给牛喂个馍
捞掉一块棺材板，给牛喂个馍
十个馍给牛喂完了，棺材打开了
棺是套棺，棺里还有棺
外棺是柏木，内棺是檀木
内棺抓口扒不开，内棺比外棺还结实
抓口根本不管经，扒一下出现两个白点子
抓口就是不管经，扒两下出现四个白点子。
办法总会有，看你敢不敢
点子有的是，看你干不干
拿四十八斤油锤来，四十八斤
轮换着，四个大活人
轮换着，四个大男人
拼了命砸一个活死人的棺材
四十八斤油锤很乖，很听话
在人的驱使下冲锋陷阵，不打折扣
叫往哪冲就往哪冲
叫往哪砸就往哪砸
就像当年在西域，棺材里的死人
追杀白彦虎，追杀阿古柏
哈密屯田酿绿洲，劲旅再换巴图鲁
就像当年在威海，棺材里的死人
初战石家河，再战孙家滩
陆上英雄敢为先，赤膊陷阵戮倭寇
都很听话，棺材里的死人一贯是个很听话的孩子
都很听话，四十八斤油锤一贯是个很听话的家伙
油锤被轮换了三千六百回
内棺到底砸开一个口子
然后铁钩子勾住，拴上绳套牛拉
每拉掉一块棺材板，给牛喂个馍
每拉掉一块棺材板，给牛喂个馍
咔吧——吱扭——咔吧——吱扭——
内棺拉开，睡醒样
孙大人活灵活现在众人面前
着紫花蟒袍，花翎玉带，头戴顶子
孙大人的顶子动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众人纷纷后退，你退我也退
有一个叫油锤把绊倒了
有一个直接掉到棺材里
要不是爬得快，孙大人就拽着了
孙大人笑了，没出声
叫你门，上西域，打阿古柏
肯定的不行，瓤叽
叫你门，去山东，杀小鬼子
肯定不管经，瘪叽
后退的是胆小的
胆大的就没跑
棺内并不豪华，反而透出寒酸
金银珠宝呢，皇赐的玉牌呢
还有，那个金头呢
这时候，诡异的一幕出现
就在棺材打开的瞬间
晴朗朗的天，忽然飘来一块黄云彩
打西南方，飘来的黄云彩
一开始碗口大
碗口变成簸箩口
簸箩口慢慢飘，慢慢飘，飘了还飘
飘到孙大人墓地上空不走了
哗啦一下铺开，变化成瓢泼大雨
就一阵子，扒墓的，看热闹的，一律的淋跑了
人跑了，天又晴了
老天说，不该扒人墓，不该掘人尸
你们丧尽天良，你们断子绝孙
给你们弄个响动看
你们是狗娘养的
你们连日本鬼子都不如
鬼子还专给死人出小人书
——孙提督的反击
少见的日本反映自己战败的绘画
孙提督能反击鬼子
孙提督反不了你们
你、你、你，还有你
生个儿子没屁眼
再就是呆子和傻子
你们看不着，我就能看到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举头三尺有神明，还是甭做亏心事
老天说的啥，没谁能听懂
扒墓的，看热闹的，一律的又回来了
据说，孙大人死时没有头
呼啦啦冲上前，你挣我夺
乱哄哄抢在先，左冲右突
剥衣裳，薅头发
搉手指，掰门牙
门牙掰不掉，就拿斧头砸
一斧砸掉俩，两斧砸掉仨，三斧被砸烂下巴
辫子一捞就掉，还有鲜血咕嘟咕嘟往外冒
到处散落着装灯草的小包
还有香气在，数不清鼻子直吸溜
孙大人被人抽起，坐好
还威风凛凛，一脸的正气
尸首也没化，不然坐不起来
天到后晌，栗疙瘩又来气
弄恁大神通，没落着东西
扬起抓口就是一下
一下两个血窟窿，腚蛋子上
扬起抓口又是一下
一下两个血窟窿，腚蛋子上
总共四个血窟窿
血，咕嘟咕嘟直冒，冒了还冒
是鲜血，鲜血直流，流了还流
慢慢地，血就变黑了
慢慢地，不囫囵的尸身子也黑了
慢慢地，孙大人实在撑不住了
撑不住的孙大人倒了，就像一座山
撑不住的孙大人塌了，就像一道岭
有种轰然的感觉
衣裳都扒掉，赤裸着全身
等家人赶来，一切都已结束
顶子扔在棺材外边
还有一撮子头发踩在泥窝里
见风经雨，尸首腐烂，衣裳没法穿
大晴天的，下了半棺材水
1958年
正是耪绿豆、耪黄豆时候
稻子泛了黄、秫秫晒了红米
栗疙瘩打头，一伙人扒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