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谁塌么没有故事

“不是你撞的为什么要扶?”

豆儿万万没有想到,路上看见一个摔倒的老人,好心搀扶他起来,又可怜他腿脚不便,一直送回到村子里。谁曾想在村民围过来之后,这老人就地大声说就是这女孩撞倒了他。老人的儿女便向豆儿索要钱财,说既然撞倒了老人就应当赔钱给老人看病,此乃天经地义。

她口不能言,写字他们又不认识,只好用手比划,可惜无人相信,甚至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她。远处倒有几个妇人低声对小孩说:“看到了吧,又骗了一个。”

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污蔑自己,豆儿怒不可遏,娇躯一扭便闪出人群,老人的儿女见状急忙伸手抓去,却连她的衣角也没有碰到。

豆儿跑出村子,越想越生气。

哼!敢惹妖怪?莫非活得不耐烦了!

当天晚上她就潜回到村子,凭着敏锐的六识,早已记下那老人的气味,不一会儿就找到了他家。爬上墙头一看,不由怒从心头起。

只见院中摆个小桌,老人和儿子儿媳一家三口正其乐融融地饮酒吃肉,还说起了她。

“哼,要不是那死丫头跑得快,非押她见官不可!”

“万一那丫头不承认呢?”儿媳问道。

“她有证据么?没有证据,就是她撞的!”老者嘿嘿一笑,“何况谁会给一个陌生人做证?”

“阿爹倘若报官,应当咱们拿证据吧?”

“谁拿证据,还不是县老爷说了算。何况咱家老二在衙门当差,能做的事太多。”

“这事万一要传开,弄得街坊邻居都知道了,到那时该怎么办?”

“一旦传开,那丫头必定输掉官司。”老者阴恻一笑。

豆儿深以为然,倘若她赢了官司,就等于见义勇为反遭诬陷,如此败坏道德民风,岂不等于为本县抹黑?让县老爷的脸面往哪放?她若是本县之人,县老爷为了平息此事,或许会给她一点银子,让她改名换姓,迁到别的村子去住。若是外地人,只有进牢房喝粥!

“事情传开也好,不传开也罢,那丫头都没得救,可惜了她那身衣服,值不少银子。”话音未落,眼前突然出现一把泥土,随后嘴巴一痛,不由呜了一声伸手向嘴里摸去,发现仅剩的几颗牙全碎了。再睁开眼睛时,却见儿子昏倒在地上,儿媳嘴里塞着一块布,双手被一个蒙面人反拉到后背。

那蒙面人身形瘦俏,头发零乱,随意插着一根木簪,似乎是个女子。只见她随手解开儿媳的裙带,将她捆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老者想张口求救,却因为牙痛入骨,根本喊不出来。眼看着那女子又将他和儿子也捆了个结结实实,嘴里塞进一大块布。

这女子是谁?

当然是豆儿,她走进侧间,取出一把菜刀,缓缓地走向老者。老者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摇头,口中呜呜不停,却见一个耳光煽了过来。

老者的儿子悠悠转醒,见阿爹被打,扭了扭身子嗯了一声,豆儿头也不回,随手掷出菜刀,恰巧插在他裆下三寸处,吓得他口吐白沫,再看儿媳,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唔!依然不解恨,走进侧间,拿起擀面杖一阵乱砸,不多时,水缸、碗盆、窗户、就连灶台和铁锅都被她一脚踏碎,最后飞起两脚,将房子踹塌。

不行,还没解气!随后进入主屋,踏碎土炕、踢断桌椅、砸坏衣橱、大凡能看到的东西无一幸免。在搜出一锭碎银子还有五十多文钱之后,心情终于好了些。回到院中,看见小桌上有一大盆鹅肉,不由喜上眉梢,端起大盆扬长而去。

唔!

人类果然肮脏!

怪不得公子不让自己看论语、读孟子,观中庸。人类一谈到品德教化,都在夸夸其谈,仿佛说到就等于做到。

《周易》有云:“一阴一阳之谓道”,山林中有老虎就会有兔子,所以人间有好人也有坏人。

孔孟之徒幻想着人间都是君子,就等于山林之中全是兔子而没有老虎。或者世界只有白天没有黑夜。

扯淡!

不过还成,手里又有了钱,足够买好几只烧鸡。

唔,一直没日没夜地赶路,李氏送给她的干粮早就挥霍一空,看到一只可爱的小狗都会扔过去半个馒头,看到骨瘦如柴的小孩子更会送出许多。到最后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渴了喝溪水,饿了就吃些野果或捕些溪鱼,或者晚上到某个看上去很大的庄院里偷一些吃食,做一个连自己都瞧不起的所谓侠盗。

这天晚上她进了县城,因为她发现自己可以轻松翻过城墙,之所以要进城,只有一个原因,县城内的富人更多,美酒美食也更好,而且都在望穿秋水似的等她品尝,岂能辜负?何况县城里的女人一定更加虚伪,墙根一定更加精彩,焉有不听之理?当然那些男女之间的颠鸾倒凤就免了吧,看着让人脸红心跳,羞死人哉!

人间的歪门邪道不妨多学一些,以后总能用得上。等见到了公子,当然要住在一起,做她的小丫环,不知为何感觉有些悲伤,摇了摇头,不再理会,心想万一公子娶了妻纳了妾,她可不能让人欺负了去,想到此处,心中突然剧痛,宛如针扎一般。

怎么回事?心怎么会痛?将鸡骨头扔进草丛中,灌了一口酒,这时听到远处传来女子的说话声,不由浅唔一声,祈祷老天爷能开开眼,别再让她听到那些烂俗的勾心斗角,初听之下还有些新鲜,可听得太多,感觉越来越无聊。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烂事,刚说开头她就知道结尾,可谓万变不离其宗。所以这次她换了一个墙根,没有潜入官宦之家,却摸进了一个镖局的后院。

与知书达理的碧玉闺秀相比,不拘礼法的江湖儿女总归有点不同吧。

唔,老天保佑,我这只狐狸精想听一点与众不同的墙根。

轻轻一跃便上了房顶,娇躯轻翻,小脚就勾住了屋檐,荡在夜色之中,就像一蝙蝠,随后推开窗户钻了进去,四处看了看,跳上屋角处的房梁。

只等了不一会儿,就见两名女子走进闺房,其中一人二十多岁,容貌清艳,身材丰腴,一身少妇打扮。另一人约十六七岁,五官秀丽,气质灵动,分明是个美人胚子。只见她捻了捻衣角,低声问道:“琼姐姐,明天……当真可行?”

琼姐笑道:“当然,男人都一个德性。”

少女道:“万一他以后发现怎么办?”

琼姐道:“他不会相信,也不会在乎。”

少女道:“可……可那也不是我呀。”

豆儿听到这里撇了撇嘴,暗叹运气太差,又塌娘的碰上了这种毫无新意的勾心斗角,正要眯一会儿,却听那个琼姐说道:“只做自己,会错过姻缘。不做自己,会失去姻缘。”

唔,这个说法当真新奇,看来今天可能会不虚此行。果然听那少女说道:“做自己不成,不做自己也不成,到底要怎样?”

只听琼姐说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当你想得到一样东西的时候,一定要准备好失去另一样东西。”

少女摇摇头,似乎没有听懂,房梁上的豆儿则若有所思。

“都说燕公子那个相好性格活泼,娇蛮可爱,所以燕公子不一定喜欢她,阿琪你一定有机会,只要用点心机,他迟早是你的人。”

何止阿琪,豆儿也听得疑心大起,男人不都喜欢性格活泼,娇蛮可爱的女人么?果然阿琪直接问了出来。

“这种女孩都有一个共同之处,不会对心上人说一句对不起。”琼姐幽幽说道,“过于在乎自己的自尊,却常常忽略对方的感受,她们希望自己不论做什么,心上人都能永远宠爱她,宽容她,迁就她,为了她能忍受各种各样的委屈。”

“这有什么错?”豆儿也暗自点头,哪个女孩子不希望被心上人宠着哄着,倘若心上人做不到,还算个屁心上人。

“如果你的心上人也这样,你愿意么?”

阿琪认真地想了想,“当然不,可……可我是女孩子呀。”

“你受不了的事凭什么让他受?”琼姐眼中露出一丝冷冽之意,“人性还分什么男女。”

阿琪无言以对。她很想说既然喜欢我,当然要哄着我宠着我,何错之有?

豆儿翻了一个白眼,在心中狠狠骂了好几遍“胡说八道!放屁!”公子萧笙就宠着我,我们一起做家务,一起种菜,怎么闹他都不生气。唔,当然我也宠着他,哄着他,从来不耍小性子,就像恩爱的……家人一样。

琼姐继续说道:“我们都讨厌有人横刀夺爱,把那些人看成狐狸精,骂她们不要脸,还给她们取了一个名字:心机女。”

阿琪眼中闪出一丝痛苦,故作镇静地嘟囔了一声:“谁会喜欢心机女啊。”声音却有些发颤,惹得豆儿腹诽不已,莫非她的心上人被某个不要脸的狐狸精抢走了?

琼姐浑然不觉,自顾说道:“所谓心机女,有两种解释,想不想听听?”

唔,当然想啊,那个叫阿琪的小姑娘你别摇头啊!

琼姐面无表情,语气毫无波澜,“一、她是心机女,但我的心上人却蒙在鼓里,像个无药可救的瞎子,偏偏就喜欢她;二、她不是心机女,但她得到了我的心上人,所以她必须是心机女。不论如何,都掩盖不了一个真相,她抢走了我的心上人。”

听到这句话,豆儿皱了皱眉,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却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听琼姐幽幽说道:“因为我爱他,所以我没错,错的一定是那个贱货,你说对么?”

阿琪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的娇蛮个性是真心喜欢,她的善解人意就不是么?”琼姐笑道:“谁规定心机女不配拥有姻缘?谁规定心机女没有权利追求男人?面对想要的男人,凭什么不可以费尽心思,投其所好?姐姐告诉你一个道理,天底下只有心机女才配拥有男人。”

阿琪听得瞠目结舌,豆儿听得昏头转向,甚至有些生气。

这,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女人,是用虚荣心捏成的猫,男人,是用自尊心养成的狗。只要能满足一时,就足以得到对方。”

唔,天呐,真的么?

“知道男人最喜欢什么吗?”

美色?新鲜?刺激?温柔?阿琪仔细想了想,摇摇头,豆儿也没想出答案,偷了那么多次墙根,听了无数个爱恨情仇。她发现男女之间的好多事情都毫无逻辑可言,明明家中有娇妻美妾,男人却还要在外面拈花惹草,而拈惹的女人在容貌上实在没什么出奇之处。有人说男人喜欢新鲜刺激,但一时的喜欢如何能支撑一生一世?再者,哪个妻子会整天变着法儿的让相公感到新鲜刺激,还不得累死?至于温柔贤惠勤劳善良,哪个女人没有这些东西?

“不论男人女人,最喜欢的东西都一样:舒服。”

唔,这么简单?

“你为何喜欢他?他为何喜欢你?因为在一起很舒服,只有舒服,才会开心。不再舒服,就会变心。”随后呵呵一笑,“所以心机女才百战百胜。”

阿琪道:“就因为她们懂得如何让男人舒服?”

琼姐点头道:“很多时候,不是心机女抢走了男人,而是我们把男人推给了心机女,甚至亲手喂到人家嘴里。”

唔,似乎有道理,按这名少妇所说,心机女更懂得男人,更懂得如何去对付男人。懂得尊重,体谅,甚至懂得迎合与装糊涂。就像一个技艺精湛的猎手,布下重重陷阱,撒上甜蜜的毒药,等待原本属于你的男人主动上钩。

“因为喜欢,所以在一起,如果其中一个人要时常忍受苦闷,烦燥,委屈,愤怒、失望的时候,那么还有必要在一起么?猫狗都不愿意,何况你我!”

阿琪喃喃说道:“倘若他不能包容我,凭什么要我喜欢他?”

琼姐笑道:“说得好,你可曾这样要求过自己?你若不能让他舒服,凭什么要他喜欢你?”见阿琪无言以对,她冷笑一声,“如果这样还不输给心机女的话,天理何在?”

阿琪怔了好半响,“不做心机女就没有好姻缘么?”豆儿也深以为然,就为了得到一颗男人的心,从而天天算计对方的喜好爱憎甚至吃喝拉撒,迟早有一天会丢了自己,按这个琼姐所说,做不成自己,不照样丢了姻缘?

“心机女只能得到她想要的男人,但姻缘好不好,与有没有心机无关。”琼姐古井无波的脸上闪现出哀伤之意,看向桌上的蜡烛喟然长叹,“姻缘是两个人的事,一个人再努力也无济于事,命中注定,强求不得!”

豆儿悄悄咽了口吐沫,暗骂一声扯淡!捂上耳朵开始默背古诗文,待两人睡觉之后,翻开窗户溜进夜色之中。

次日一早,她被一阵阵的说话声给吵醒,只见山下的驿路上多了许多年轻女子,无一不兴高采烈,眉眼含春,听她们窃窃私语才知道,无双公子要到白云山庄给老庄主祝寿,会经过这里。重要之处在于这个无双公子不仅年轻,而且俊俏,所以人称无双公子。

美男?不妨看一看。在无数话本小说里,女主角都能在路上看到什么公子世子王子皇子乃至太子,然后被这些子们爱得魂牵梦萦死去活来,颇有些非君不娶恨海情天的意味。可她从没有遇到过,确切地说只遇到过一半,她见过许多公子和名士,却没有被他们一见倾心。

一个相貌平平的哑巴少女,谁会稀罕?连亲近你的兴趣都没有,何来探索你丰富的内心?女人呢,倘若没有容貌,总觉得不够精彩,仿佛丢了半条命,永远找不回来。

话本里读到的姻缘和墙根底下听来的故事完全不同,哪一个是真的?

但有一点千真万确,本姑娘注定做不了主角啊!

豆儿自嘲一句,在人群边信步而行,还好昨天偷了一些杏仁,不至于太过无聊,一边吃一边听那些女人叽叽喳喳地谈论,说什么无双公子武功如何高超,交游如何广阔,心上人慕容姑娘如何美貌,听得豆儿羡慕不已。

不多时,从远处走来一位白衣公子,剑眉入鬓,星目灿然,身材高挑,他牵着一匹白色的骏马,一边行走一边向两边的人群微笑示意,惹得阵阵尖叫,还有女人取出好多花儿向他身上抛去。

唔,记得晋朝有个美男子叫潘安,每次驾车走在街上,都会引来无数女子的倾慕,就连老妇人也为之着迷,把水果扔到他的车上,如今看来这个无双公子也差不多,长得俊俏,看着让人舒服。

那些少女们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去,挤得豆儿差一点跌倒,天生神力又如何?依然挡不住女人的爱美之心。

这都无所谓,因为听到了一个重要消息,就是那个所谓的白云山庄今天会有酒宴,而且还请了几名大厨。

错过会被雷劈的!

宴会地点不是问题,山下有护卫更不是问题,山路上的那一声娇呼才让她惊奇。

不知为何,一位少女正好摔在无双公子那匹白马的旁边。

“俗套!”豆儿暗自冷笑一声,却发现那少女竟然是阿琪。

猛地反应过来,莫非这个无双公子姓燕?

这种勾引男人的招数也太低劣了吧?

果不其然,燕公子急忙伸手欲扶,阿琪却摇头拒绝,还侧了一下身子,分明想避开男女之嫌。甚至还说了半句话,“公子请……”随后满脸通红,低头不语。

请什么?当然是请自重啊!

不过这个场面当真出乎豆儿的意料,暗叹果然有些新意。只见阿琪先道了声谢,柳眉轻蹙,朱唇轻咬,一边抱着怀里的书,一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燕公子的手臂本来在她左边虚扶,看阿琪已经站稳,便收了回去。未曾想阿琪又晃了一下,向着左边跌倒,书也掉在地上,书页散开,里面夹了许多花瓣和树叶,艳红翠绿,美不胜收。

“都怪我!”无双公子伸手将阿琪扶起来。

“不,不……”

“阿琪,你在哪儿?”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呼,阿琪的脸红到耳根,弱弱地说了声谢谢,连书都忘了捡,“琼姐,我在这里。”轻施一礼,匆忙离去,脚步虽然有些不稳,但看起来却像春风拂过的柳枝,分外袅娜。

唔,当然不能把书捡起来,因为这要留给燕公子,然后他一定会在书中发现阿琪的芳名和住址,第二次相见就水到渠成。

天天吃红烧肉,看到醋溜白菜一定会馋。那么习惯了娇蛮少女的燕公子,看到温婉娴静的阿琪岂有不动心之理。何况正因为他的不小心,才让阿琪摔了第二跤,焉能不愧疚?愧疚之下,焉能不弥补。一来二去渐渐变成眉来眼去,上钩矣!

豆儿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祝你们百年好合。看向远远处的白云山庄,清晰可见大门宽敞,石狮威严,门口还特意留出一大块空地,停留着几辆马车,一些身装儒装的男子在交谈,然后成群结伴地进门。

唔,鸡鸭鱼肉们莫要着急,本姑娘来也!

夜色氤氲之时,山庄里飘过一个身影,飞速地穿过角落,正是豆儿,她偷了一件丫鬟的衣裳,顺着香味摸进厨房,浑若无事地从木架上取下一个食盒放在灶台上,那几个婆子也不抬头,直接装进去四个肘子。

盖上食盒,看到旁边还有一个酒坛,直接抄在手里。

“小丫头,劲儿还不小。”

唔,含糊一声,推门而出,趁人不注意,迅速闪进一个偏僻之处,拐到厨房后面的墙根,坐在地上大块朵颐。

吃了一个肘子,喝了一壶酒,感觉有些饱,隐隐约约听到远处有女人的说话声,不由来了兴趣,将食盒藏在房架上,顺着声音摸了过去。

穿过月门,来到一个小花园,豆儿悄悄蹲在假山后面,看向一个六角小亭,亭里坐着两个少女,容貌艳丽,衣裳华美,剪裁精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曼妙凸凹的身段。

“我最讨厌那个朱公子了,长得难看不说,诗词也写得臭不可闻,真塌娘的倒霉。”一位十八九岁的女子恨声说道。

“怜心姐姐,诗词有什么好?”另一位少女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

“能换来银子。”怜心小声说道,语气有些感伤,“我们是歌妓,琴棋书画再了不起也是歌妓,倘若有个文士为你写了一首诗,只要传唱出去,我们就有了名声,身价也会高一些。”

唔,北宋仁宗年间的柳永不也如此么,本以为能凭着才学金榜题名,未曾想屡次落第,伤心之下沉溺于烟花柳巷,奈何没有收入,生活越来越贫穷。于是为歌妓填词换取一些酬劳,结果落下一个流连花丛不思进取的评价。

怜心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有了名声,你才有选择客人的权利,也有拒绝客人的资格。”

唔,听到这话,心中莫名地一酸,世人只看到歌妓的妩媚和风华,然而背后的痛苦和无奈谁又知道呢?

“哦,怪不得那些姐姐听说有文人来玩的时候,都争着抢着去伺候,丝毫不在乎他们拿不出多少银子。”

唔,言之有理,除了牢骚和失意以外,文人的诗词岂能离得开女人,哪怕日夜梦想上阵杀敌的辛弃疾不也给歌妓写词么?估计想给苏东坡做小妾的歌妓能从东京汴梁排到黄州赤壁。

怜心幽幽一叹:“能差多少银子,文人和那些粗鲁的男人不一样,他们喜欢浪漫,喜欢情趣,还能说些文雅的下流段子逗你开心,哪个女人不喜欢呢?何况他们知道疼人,哪怕欢好之后渐行渐远,但总比那些不解风情的莽夫强上一万倍。”

“我们想要活得好一些,哪能离得开文人?”

唔,看上去郎情妾意,实则各取所需,不过一场交易。

文人虽然虚伪,却能发现女人的美好,也能成全女人的浪漫,更能渲染女人的才貌双全。

白居易的小蛮,元稹的薛涛,李商隐的鸾凤,还有东坡的朝云,柳永的虫娘,辛弃疾的钱钱和整整。文人的一生倘若没有女人衬托,除非杜甫那个级别,否则总要少些传奇色彩,缺了些成色,仿佛山水画里少了一叶孤舟,总显得不够生动,不够鲜活。

怜心眼中写满嘲讽之色,“名士风流,掰开来看,其实只有两个字:‘好色。’”

精辟!

正在此时,有个中年男子跨过月门,走进花园,四处张望。

“怜心姑娘。”

“朱公子?!”

豆儿看见令她不敢相信的一幅画面,刚才还说讨厌朱公子、嫌他长得难看、诗写得臭不可闻的怜心瞬间换上一副惊喜交加,欲言又止的表情,快步走上前,如飞鸟投林一般扑到朱公子的怀里,声音无限哽咽,“奴家想你想得好苦……”

唔,这……这女人也变得……也太快了吧,不,装得好像啊!随后又浮起一丝心酸,为了活着而强颜欢笑,也是可怜人!

果不其然,怜心的一只手伸向后腰摆了摆,另一名少女见状猫着腰蹑着脚溜出了小亭。

“一别之后,常常会想起怜儿姑娘,情不自禁地写了几首词。”

“啊!”怜心悄掩樱唇,美目横陈,“朱公子上次写的诗作,奴家都舍不得给别人看,每天晚上都要读好几遍,然后放在枕头上,伴着怜心入眠呢!”

躲在暗处的豆儿听得目瞪口呆,钦佩不已,突然感觉万分可笑,原来那些相思入骨的唐诗宋词十有八九都是诗人的自作多情,“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背后都是无数风尘女子的鄙夷和嘲讽。

放着枯萎在家里的妻子不去疼爱,反而四处风流,拈花惹草,如何能入得了她们的法眼?如何值得她们托付一生?

《诗经》里说“愿言则嚏”,人类认为,当你打喷嚏的时候就说明有人在想你,于是东坡写进诗里,黄山谷写进诗里,那个写出“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的梅尧臣更加不堪,出门在外的时候常常希望他那年轻美貌的夫人在家里打喷嚏,真真自我陶醉。

公子萧笙会不会是这种人呢?

豆儿幽幽一叹,闪入黑夜之中。

这一日,豆儿躺在树上,还在回味前几日的肘子,刚翻一个身,就依稀听到有人说话,唔,不,有人在吵架。

“说,你为什么和那个狐媚子说说笑笑?”一个身穿粉衣,面容清艳的少女甩了一下胳膊,恨声说道。旁边还有一个丫鬟低头看向地面。

“见个面,说会儿话,有什么打紧?”一容貌英俊的男子淡淡说道。

“你,你怎么能这样?”少女怒道。

“你既然能和杜公子一起游玩,我为何不能和别的女子说话?”男子淡然说道。

这对情侣真有意思,明明两情相悦,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非要以牙还牙?

果不其然,那少女脸色大变,大声说道:“我和杜公子清清白白,什么事也没有。”

“我和陈家小姐也干干净净,从来没做过有违礼法之事。”男子笑道。

“你!”少女大怒,站在一旁的丫鬟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几步。

“我和那么多公子出去玩你都不介意,为何介意杜公子?”

“他追求过你,你还……”

“我没有!我拒绝了他!我们只是正常来往而已。” 少女满脸通红,眼中迸出了泪水。

“嘴上拒绝,行为却给别人机会。既不愿意为我避嫌,也不愿意为了我、和他保持距离。”男子看向一株桃花,面目痛苦之色,轻轻说道,“真正的拒绝不是这样子。”

唔,语言拒绝,行为却有暧昧之嫌,尽管这是误会,但也有些不妥啊!那少女刚才生气心上人和别的女子见面,自己却同样失了分寸。“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果然有道理。

听某个墙根说过,如果一个女人和别的男人有一点亲近,其真实含义是告诉心上人,喜欢我的人很多,我并不是非你不可,所以你一定要对我好才行,或者只为了气一气心上人,气他不解风情,气他不明心意。可在男人看来,这显然在暗示他不值得,不值得认真,不值得专情,正所谓尊严被踩在了脚下。

唔,男人的脑袋和女人的脑袋怎么完全不一样?

那少女一仰头,“可我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你什么都没做!我从来没怀疑过你。”

“那你还……?”少女抹了一下眼泪。

“明明有了海誓山盟,却和喜欢你的另一个男人出去游玩,你想过我的感受么?”男子摘下一朵桃花,“刚才你问我为何与陈家小姐说说笑笑,你感受如何?”

“我清清白白,问心无愧,我就这样!”少女赌气道。

“既然你不在乎我,我又何必纠缠你。”男子扔下桃花,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唔,这个少女把心上人一寸一寸地推了出去,推给了别人。既然喜欢他,为什么不好好相处,让彼此开心安心呢?

难道自尊心比心上人还重要?

那少女呆呆地看着男子的背影消失不见,终于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大哭。不多时,那丫鬟慢慢走到少女跟前,取出一方丝帕递了过去,“小姐,萧公子走了。”

萧公子?那个书生竟然也姓萧?真他娘的巧!

“走就走,谁稀罕!”少女接过丝帕揉了揉眼睛。

“小姐,恕奴婢多嘴,萧公子对小姐一片真心……”

“要你管!”少女甩手就一个耳光,丫鬟的脸上出现一个淡红的掌印。豆儿看得眉头一皱,却也无计可施。

这个狗屁人间,主人打骂下人,从来与对错无关,只看心情好坏。

“小姐息怒,奴婢知错了!”丫环紧闭双眼,憋着不让眼泪流出来。少女犹自感觉不解气,又上去打了一下,丫鬟心中害怕,耸了一下肩膀。

“你还敢躲?”少女一腔委屈无处发泄,见丫鬟如此不解风情,不禁又恨又怒,拔出头上的簪子顺手划去。丫鬟见状大惊,连忙扭头想要避开,但下巴还是被划出一道浅痕,虽然没有出血,但也吓得她面色惨白。少女也一怔,似乎有些后悔刚才莽撞之举,咬了咬牙,握住簪子,伸手再刺,“贱婢,你刚才为何不拦住他?”

“小姐饶命!”丫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却听得“啪”的一声传来,抬头一看,只见前面突然出现一个青衣少女,扬手就给了小姐一个耳光。

“贱人,你敢打我?”话音未落,青衣少女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摔到地上。

这时那丫鬟突然站起来对豆儿又踢又打,又拼命抱住她的腰,对着惊魂未定的少女大喊:“小姐,快跑!”

豆儿不仅愤怒,更觉得万分委屈,我明明在帮你,你为什么恩将仇报反过来打我?不再理会慌忙逃走的少女,抓住那丫鬟的手轻轻一掰,转过身去,只见那丫鬟满脸泪水,又踢了她一脚。

忘恩负义!气极之下一掌将她打晕,谁知她在晕倒前的那一刹那,眼里突然流出感激的目光。

她不感谢我救她,却感谢我把她打晕?为什么?

一丝茫然悄悄地围住了她,这一路踽踽独行,看到了无数恩怨情仇,听到了无数爱欲痴缠,眼中的人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肮脏,越来越美好,越来越真实。可为何,还是不明白人心?

世事迷离如雾,人心纷乱似麻。

算了,变成人类还不到两个月,怎么可能成为真正的人?

顺其自然吧,所谓人心,还不如一只烧鸡。

这一日在某个财主家中偷到一盘卤鸭,喜不自胜,溜出来后马上跑进一个小树林,摊开油纸包,眯着眼睛,正打算就着美酒一片一片地细细品尝,突然听到一阵啜泣之声。

循声探去,只见有个身穿儒衫的书生将一根绳子抛到树上,然后系成一个套,又哭着找了两块石头垫在绳索下方。

上吊?

万一不是呢?

书生一边哭一边踩着石头,摇摇晃晃地将脑袋放进绳索之中,双脚用力一蹬,踢开了石头。豆儿见状纵身一跃,跳到那棵树上,一掌拍断了树枝。

那书生悠悠醒来,见面前站着一个少女,小声问道:“孟婆?”

豆儿翻了一个白眼,摇了摇头。

书生看了看四周,终于发现这就是刚才自杀的那片树林,不由悲从中来,伏在地上哭得昏天黑地。

“小生谢姑娘救命之恩。”书生哭毕,起身长施一礼。

“何?”豆儿折断树枝,随手写道。

他眼泪又落了下来,“小生父母双亡,一直寄人篱下,好不容易寒窗苦读学有所成,奈何却屡试不第。”

考不上就自杀?

“小生曾有个心仪女子,也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却被人横刀夺爱。在下痛不欲生,生无可恋,寻思不如一死了之。”

唔,和公子的经历很相似,公子当年和王家五小姐原本也算才子佳人,奈何小人作祟,生生毁了一段美满姻缘。可公子也没有自暴自弃上吊自杀啊!

自谓痴人元自瘦,由来寂寞无不同。

书生再次深施大礼“小生已经死过一次,不知为何现在万事看开,请容在下赋诗一首,以明心志。”

写诗?好啊!

书生从包裹中竟然取出一个小油灯,点燃后放在地上。

唔,这他娘的是什么人啊?出门还带着灯!只见他慢腾腾地翻出纸笔、砚台和水袋,一圈又一圈地砚了半天墨。豆儿已经等得不耐烦时他才落笔,却只有两句:

红尘厌世几人听,曾去黄泉碎似萍。

唔,费了半天劲只想出了两句?接着写啊!

书生怔了半天,挠了挠头。

此人酸腐透顶,此诗俗不可耐。抬头看了看星空,喝了一口酒,拿起树枝在地上随手便续了两句:

醉卧沟渠君莫笑,仰头不负满天星。

书生读罢顿时惊为天人,叹服不已“好句!诗中气韵宏大壮美,更有无边之狂放,无尽之不羁。但……恩公这字为何写得歪歪扭扭,如春蚓秋蛇一般?”

因为姑奶奶才学会写字,不行么?

“恩公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有故事的人?

呸!豆儿感到阵阵肉麻,别管是人是妖,谁特么没有故事?谁特么不是有故事的人?

“恩公欲往何处?”

“豫州。”

“小生我知道,姑娘你顺着这条路向北走,大约一里半就能看到官道,然后向西南而行,大约五十里会看到一个岔口,千万不要向两边拐,选中间那条路直行。”说罢取出一张纸,画了一个地图,然后在上面不停地标注,这里是张庄,那里是桦树村,后面是欢喜庙,又絮絮叨叨地补充来补充去,把一张纸写得密密麻麻。

豆儿实在无法忍受,撕下半只卤鸭扔了过去,掩面而逃。

唔,这一路上遇到了许多古道热肠,也碰到过许多冷漠提防,一个少女孤身上路怎么看都不寻常,有人不闻不问,有人欺骗捉弄,有人嫌弃她脏乱,有人嘲笑她是哑巴,甚至还有人不知为何对她避之唯恐不及,但从来没和儒生打过交道。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人间的文人都这么酸腐天真,都这么傻气冲天么?

还是小狐狸的时候,特别羡慕人类,如今变成了人类,却发现不过如此。

人,自作多情,自以为是,自讨苦吃。

唉!记得有一次在湖边休息,看见几个孩童在船上玩耍,其中一个不慎落到湖里,几个孩童大声呼救,豆儿闻声不及多想便跳进湖里游过去把人救了上来。几个孩子千恩万谢地回家。结果过了不多久,一大帮村民拿着棍棒向她冲来,要赶她离开这个地方,并且大声骂她是妖怪。吓得豆儿赶忙跑掉,事后悄悄地摸到他们村子偷听村民说话才知道原委,原来仅仅因为自己在水里游得像鱼一样快,根本不可能是人,只能是妖。

难道看到落水的孩童,人救得,妖却救不得?莫非人奸淫掳掠坑蒙拐骗也是人,妖哪怕见义勇为解危救难也是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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