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傀儡皇帝
甘露之变以后,文宗的人生只剩下三个字:活受罪。
他要见大臣,得仇士良点头;他想下一道诏书,得仇士良的党羽起草。
他想关上宫门喘口气,门外站着的全是仇士良的人。
有时候他傍晚里被噩梦惊醒,恍惚间想起在甘露之前自己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皇帝。
他曾经想在日暮之年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曾经以为自己有能力铲除阉党,中兴大唐。
可他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输得一文不剩。
甘露之变后,活着逃出生天的宰相李石曾当面驳斥过仇士良的颜面。
仇士良当场大怒,扬言要调神策军入宫。但最终在另一位宰相郑覃的斡旋下未能得逞。。
李石照样每天上朝,面不改色。
李石被刺客暗杀的那天,仇士良闻讯赶至,站在门帘外探头探脑。
李石冷眼看他一眼,吩咐仆人把这位“中尉大人”请出去。
最终李石只能以身体不好为由,上书请求辞职,被外放为荆南节度使,远离了长安这个政治中心。
仇士良笑了,他心想:你李石骨头再硬,也只能在长安城外苟活了。
不久,宰相换了人,朝堂重新鸦雀无声,再也没人敢多看他一眼。
四、立帝与退休
太和年号换成了开成。
开成五年(840年),被圈养在深宫的文宗病入膏肓,连病榻上都插满了仇士良的耳目。
文宗死后,皇帝轮到谁当,已经不是李姓子孙能决定的事了。
宰相李珏想立太子李成美,仇士良不愿意。
他与鱼弘志在灵前矫诏,硬是改立文宗的弟弟李瀍为皇太弟。
出了这种事,仇士良连借口都懒得找,直接说“太子年幼且有病”。
武宗即位,史家记了一笔“会昌中兴”。
武宗这个皇帝,仇士良真是看走了眼。
他没有被仇士良那一套控制住。
仇士良想把玩弄文宗的手法如法炮制,可武宗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暗地里却在争兵权、夺人事、收实权。武宗重用宰相李德裕,推动了一系列改革。短短几个月,仇士良发现自己已经被皇帝削得差不多了。
武宗外尊宠士良,内实忌之。
到这时候仇士良终于看清了——会昌三年(843年),他开始一遍遍上书“告老还乡”。
皇帝准了。
他就此告老,带着半世搜刮的金银财宝回他的兴宁老家。
走的那天,宦官们的车马排成长龙。仇士良最后看了看那座他人生中最高、最宏伟的掖庭宫。
在这里,他从说不上话的小太监爬到了权倾天下的左神策军中尉。
五、后记
会昌三年六月二十三日(843年7月24日),仇士良在位于长安城广化里的私第中离开了人世。
他这颗叱咤风云的脑袋,最终安安静静地落在自家枕头边上。
据史书记载,享年63岁,死前还做着楚国公爵位与观军容使的美梦。
如果仇士良能再多活两年,也许能看到武宗命御史台抄查他的家产。
但老天对他是如此的仁厚与讽刺——他死在刀子落下来之前。
武宗给他追赠了扬州大都督的头衔,为之罢朝两日。
文臣武将纷纷跪在灵柩前,望着那个破天荒的礼遇目瞪口呆:姓仇的杀了那么多朝臣,流了那么多血,皇帝还把他当功臣送葬。
不是武宗看不清,他看得比谁都清。死人就是死人,给他几品官职、几匹哀布的体面,不过打发一个曾经碍眼的鬼魂罢了。
《新唐书》里仇士良留下的那个教训,最终在历史的火光里烧出了一个大大的窟窿:
他让皇帝沉迷享乐,让文官血流成河,自己却全身而退。
仇士良教给后辈的不是怎么伺候天子,而是怎么把天子变成玩物。
站在龙椅旁边握刀的人,比坐在龙椅上的人更可怕。
他不会上书,不会骑马砍杀,只会用最隐蔽的手法,让整个国家的掌舵人在奢靡与荒嬉中沉沦。
天子不可令闲暇。暇必观书,见儒臣,则智深虑远,吾属薄矣。为诸君计,莫若殖货财,盛鹰马,日以球猎声色蛊其心。
《资治通鉴》记得更简明:慎勿使之读书,亲近儒生,彼见前代兴亡,心知忧惧,则吾辈疏斥矣。
这是最阴险的政治理论。
他教人如何用享乐与愚昧去保证一个国家的最高权力者晕头转向,乐而不思国政。
历史在这样的人手里拐了一个弯,走向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