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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我六岁的时候吧,世界变了模样。
当我从甜蜜的梦境中醒过来时,妈妈很亲切地告诉我说,家里来了一位客人,让我出去见见他。
我刚睡醒,迷迷糊糊地下了床想要去刷牙,但妈妈却让我先去见见客人,不能让客人等急了。妈妈之前一直告诉我说,起床后第一步就是去刷牙,不能乱了顺序,今天却格外得反常,我当时就有点好奇了,到底要见什么客人呀?
来到客厅后,我看见爸爸正坐在沙发上,他的脸上挂着笑容,但是这个笑容和他对我露出来的笑容完全不一样,我清楚地感受到爸爸有点害怕。
我见到了那位客人——那是个什么东西!那根本不可能是人!那是一大块红色的肉状球体,这个大肉球还在不停地跳动,像个心脏一样,它延伸出很多肉状枝干,把自己牢牢地固定在了沙发上。
我知道我为什么会觉得爸爸在害怕了,是因为那个怪物!对!我们家被怪物入侵了!我要保护爸爸!
六岁的我就是这么天真,说实话,要真是怪物的话倒也好,倒也好……
于是我拿起了桌上的玻璃杯朝那个怪物砸去,但那玻璃杯并没有砸到它,就像是它根本不存在,是个虚无一样地穿了过去,砸在地上碎掉了。
“你怎么这样对待客人!”爸爸突然暴跳起来,给了我重重的一耳光,我倒在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我感到头很晕,耳朵里有鸣叫声,似乎……似乎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嘲笑声。
爸爸从来没有这么打过我,平时也只是拿起皮带或者抬起手吓唬吓唬我,每次我都会很识相地认错。
但这次我做错了什么呢?我只是不想让爸爸受到伤害而已啊!
我躺在地上哭着,嘴里叫着妈妈,可妈妈并没有理我,她匆匆跑到了怪物面前跪了下来,不停地说着:“对不起,不好意思,孩子不懂事!您别在意他!对不起,对不起……”
爸爸和妈妈完全无视了我,我就这么一个人躺在地上,哭啊,哭啊,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还在继续烧着,渐渐地,渐渐地,我竟然睡着了。
当我再次醒来时,屋子里十分昏暗,大概时候已经很晚了吧!
我发现自己正躺在我卧室的地板上,脸依然在隐隐作痛。难道这一切都是个梦妈?这样想着,我走出房门来到了客厅。
眼前的场景震惊了我。
那个怪物的肉枝已经遍布了整个沙发,爸爸妈妈都跪在那怪物面前,他们脸色苍白,看不出一点儿生命力,从他们的头上飘出一条红烟,这红烟正往那怪物飘去,或者说,是那怪物从爸爸妈妈身上吸走了什么。
我认为是那怪物在吸食爸爸妈妈的精神和血液——它在吃人!
我跑到厨房,拿起一把菜刀冲向怪物,那时的我才六岁,家里的菜刀我需要两只手才能拿稳。
“呀!”大叫一声后,我闭着眼,对那怪物猛砍了好多刀,但总觉得什么也没砍到,于是我睁开了眼,发现那个怪物毫发无伤,而且……而且在笑?
我清楚地听到了那嘲笑声,和爸爸打我那一巴掌时所听到的嘲笑声一样,它们就在我的耳边来回环绕着,让我有些头晕目眩。
“你是无法杀死我的,”有什么东西在对我说话,貌似是那个怪物,“去看看窗外吧。”
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把我往阳台推,窗户很快就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方,我打开窗户往外看去。
在我六岁的时候,世界变了模样。
无数的肉枝从家家户户的窗户里伸了出来,有我熟悉的窗户,也有我陌生的窗户。太阳消失了,白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肉球,无数肉枝从它那伸出,如同一张大网,遮住了半片天空。
我被这一幕吓住了,往后一步步地退着。突然感觉撞到了什么东西,回头一看,爸爸正站在我身后低头看着我,那个眼神好像要杀了我一样。
“你为什么不听客人的话?为什么要惹客人生气?”他的语气很重,感觉下一秒就要把我吃掉。
“我……”还没说完,一个巴掌便拍了过来,我险些摔倒。
“客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知道吗?客人永远是正确的知道吗?”他几乎是咆哮着说的,回想起爸爸先前温柔的讲故事声,就好像梦一样。
又是一个巴掌拍了过来,我倒在地上,感觉鼻子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了出来。
爸爸并没有放过我,他把我拎起来,一拳又一拳地往我脸上打。我感觉意识正在渐渐消失。
爸爸把我拎到那怪物面前说:“跪下,给客人道歉!”
“对……不……起……”我挤出来几个字。
“不够真诚,重说!”爸爸狠狠地踹了一脚我的肚子。
“对……不起……”我强忍着剧痛,艰难地说着。
爸爸这才满意,说了一句记住今天的教训后,往自己的卧室走去。我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个怪物。
“杀了你……”我在心里说。
此刻,一个孩子眼中本该有的天真无邪、活泼可爱,在我眼中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了两个字——杀意。
在我六岁时,我变了模样。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在尝试用各种方法来攻击这个肉球,父亲几乎每天都会打我,母亲几乎每天都要骂我,这样的生活一过就是十一年。
我的抗争没有得到任何回报,只得到了不断新增的伤疤,那个肉球,已经大得占据了整个客厅。
这一年,我十七岁。
连续十一年被这个肉球折磨的我精神早已不正常,我常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喝,只顾着研究如何杀死这个肉球。
不过我这十一年的研究、十一年的伤疤并不是徒劳,因为我终于知道该如何杀死它了!
这十一年来的每个晚上,肉球都会吸食父母的精神和血液,我每个晚上都会去阻止,然后被父亲殴打。但即使我阻止了,父母仍日渐消瘦,越来越没有生气,那个肉球也依然在变大。
但这一切在今天就将全部结束。
父母此刻正在屋内休息,我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太阳被遮住了,但我估计现在时间还早。
我先来到了厨房,打开窗户,一阵清凉的风迎面吹来,我深呼了一口气,拿起菜刀来到了肉球面前,那肉球知道我会来,但估计没想到会来这么早,我看出它那有频率的跳动中透露出了疑惑。
“十一年了,”我紧握着菜刀,“这十一年我一直在反抗,但没有任何结果。”肉球似乎听得挺认真,毕竟这可是十一年来我第一次和它主动说话。
“父亲一直和我说,只有听你的,我才有出路,只有听你的,我才有未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永远是对的……我从来都不认为你是对的,你除了让我跪下还会干什么呢?
“这十一年,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我把菜刀扔在地上,张开了双臂,“原来我是活生生的人啊!原来我是有生命的,有思想的。
“人没有自己的思想那便不再是人。
“但我就算认识到了这件事又能怎样呢?我照样没有生命,我照样没有思想,”说着,我指向了肉球,“那都是因为你的存在,都是你在说‘你不配有思想’,‘你不配有生命’。”
一阵清风从厨房的窗户吹了进来,吹在我的身上。我转过身看向窗户,有一道微弱的光透过窗户照进了昏暗的房间,那光很弱很弱,但它确切的活着。
“现在我就要杀了你,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杀了你。”
说完,我朝那窗户飞奔而去。我听见了父亲的喊声,他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
我感觉我在飞翔。
我感觉我正被万光普照。
我感觉身边有人在指指点点。
我听见有人在哭。
我听见有人在骂些什么。
我听见有什么东西在笑
……
家里的肉球正在慢慢腐烂,但天空中的网却变得越来越大,遮住了整个天空。
他们说我是个没有良心的孩子,死不足惜。但其实,在我六岁那年,我就已经死了,我已经死了整整十一年。
或许,
远远不止十一年……
——笔名: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