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人爱面子,包括我。
有一句歇后语:卖了麦子买蒸笼——不蒸馒头蒸(争)口气。所争之“气”,其实是面子。饥荒年代还有一种说法,叫“忍嘴待饿客”。客人来了,主人再饿都得忍着,假装吃不下了,把饭菜让给客人。四川人管这种行为叫“绷面子”。
面子又叫体面。
体面上升到国家高度,就成了皇帝的家事。
隋炀帝杨广,当年搞了一场惊天动地的“万国博览会”。他下令洛阳商铺张灯结彩、通宵营业,还要在树上缠满丝绸。老外一脸懵逼,问:“这树咋啦?”隋朝官员答:“天朝富庶,怕树枝冻着。”此外,外国商贩下馆子一律免费,白吃白喝,强行让商家办执行。
明太祖朱元璋,平时比谁都抠门,过个生日只吃“三菜一汤”,龙袍破了打个补丁继续穿,且恨透了大手大脚的贪官。但他对外,那就是典型的“忍嘴待饿客”——比谁都慷慨。周边小国进贡点土特产,老朱回赠的金银绸缎能堆成山。打个比方,你送他二两肉,他回敬你一头猪。这叫做“薄来厚往”。堂堂上邦帝国,世界之中心,万国来朝,太小气了可不行。这一外交政策,催生了许多“进贡专业户”,差点把国库掏空。
有明一朝,最爱面子的皇帝,非崇祯莫属。
崇祯的自我评价:勤政、爱民、节俭、不好女色,英明神武,集帝王美德于一身。
为了面子,在任何情况下都得端着。
大明崇祯十七年,眼看清军就要入关,闯王李自成即将兵临城下,这位“明君”慌了。
那一天,崇祯高坐龙椅,假装不慌,问计于满朝文武:“咋整呢,诸位爱卿?”他心里有数,打是打不过的,唯有逃往南京,冠冕堂皇的说法是“南巡”。
“诸位爱卿”一律装聋作哑。他们都读懂了皇上的潜台词:走为上计,迁都南京。只要有人提议南巡,皇上保证准奏。但谁都清楚,皇上爱面子,必须摆出“天子守国门”的架势,经百官苦劝,才“不得不”前往南京。
皇上爱面子,官员则珍惜羽毛,谁也不愿做那只出头鸟,背负“怂恿皇上逃跑”的骂名。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崇祯急了,开始递眼色:“诸位爱卿,形势严峻啊,你们看怎么办?”
怎么办?这还不简单:想跑路可以,最好皇上先下旨说“朕决定南巡”,然后百官一齐“万万不可”,跪求“皇上留下来守社稷”。皇上执意南巡,并阐明战略意义,直到群臣“可”了。如此两全其美,皇上是高瞻远瞩的明君,臣子们则是披肝沥胆的忠臣。
怕就怕,谁要是第一个喊出“皇上咱撤吧”,万一局势有变,皇上为了挽回面子,多半会大义凛然地翻脸:“尔等竟劝朕弃宗庙乎?”然后咔嚓一刀……
这种事,崇祯干过不止一次。当年兵部尚书陈新甲就是这么没的。
那年,清军大举来犯,松山、锦州失陷,蓟辽防线崩溃。崇祯深知无力再战,遂放弃了“虽远必诛”的执念,秘密召见陈新甲,亲口下令与满人(皇太极)议和。陈新甲遵旨行事,谈判正在进行,其家童误将议和密件当作普通塘报置于案头,被人抄传出去。一时间,“皇帝要与蛮夷议和”的舆论炸了锅。
按理说,皇帝本可担责,推说是“缓兵之计”。但他偏不,反手就把锅甩了出去,一口咬定是陈新甲的个人行为,实属大逆不道,当斩。堂堂国防部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丢了脑袋。
有了前车之鉴,大家都学乖了。皇帝在那儿端着,大臣们在底下跪着。“南巡”二字,谁都不肯先说。
皇帝抓狂了:你们倒是劝我走啊!快劝呀!给我个台阶有那么难吗?
大臣也抓狂了:您倒是下旨走啊!快下旨呀!没见大伙都等着喊“皇上圣明”吗?
耗来耗去,南迁的路被彻底堵死了。
城破之际,崇祯狂奔回宫,手刃其妃子、公主数人,边砍人边想: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找人背锅,哪怕自个儿担着“逃跑”的骂名,也要去南京啊!
崇祯最终爬上内苑煤山,寻了一棵海棠树,自缢殉国。
很有“面子”的死法,谓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但到底心有不甘,遗书中仍写道:诸臣之误朕也。
诸臣倒也识时务,齐齐降了李自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