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彻云霄的青春



操场西南角的风,吹走了九月的燥热,但也裹着二十班雨燕们第一次集结的亢奋。物理田老师刚结束物理课,我已站在讲台边,把嗓子提到最高音区:“五分钟内田径场集合——最后一个到的,俯卧撑伺候!”这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整个教室。桌椅碰撞声、脚步杂沓声、压不住的笑闹声,混成一股热浪涌向门口。我夹在其中,跑过走廊时,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正追着秒针狂跳。

田径场中央,辰赫已经扯着嗓子调度八路纵队,孩子们在临时站定的位置上左顾右盼,像刚出巢的雏鸟寻找自己的枝头。“看九年一班位置——我们挨着他们!”我手臂一挥,队伍哗啦啦向西南角移去,鞋底摩擦塑胶跑道的声音整齐得让人心头一热。可脚跟还没站稳,体育老师的哨声又追过来:“先到羽毛球场地集合,等统一调度。”队伍再次流动起来,没人抱怨,只有绷紧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我知道,他们在用行动回答我刚才那句“高标准严要求”。

羽毛球场地边,我举起喇叭。电池仓松了,声音断断续续地劈着叉:“我们的口号是——青春飞扬,二十最强,团结拼搏,共创辉煌!”队伍里有几个孩子抿着嘴笑。这原本是十二班的班呼,他们心知肚明。但我没有移开目光:“对雨燕们而言,这就是最佳精神注脚。”笑声收了,十六个字的要求随之落地:步调一致,排面整齐,口号响亮,精神昂扬。风把喇叭的杂音吹散,我看见第一排的宏瑞悄悄挺直了背。

第一圈试跑开始了。辰赫在我右手边半步的位置,呼吸调整得平稳克制。“你是调速员,”我侧头对他低语,“压住,别被别人的节奏带跑。”他点头,步频像节拍器一样稳下来。队伍在弯道处呈现出一道流动的弧线,排面齐得像被无形的线牵着。主席台越来越近了,我深吸一口气——第一句“青春飞扬”冲出去了,第二句“二十最强”追上了,可第三句“团结拼搏”刚出口,声浪就软下来,被广播里的进行曲吞没了大半。

跑完一圈,我喊了停。队列站定后,我走到队伍正前方:“内练素质,外树形象——每一次集会,都是我们递给全校的一张名片。”阳光斜射过来,在孩子们汗津津的脸上镀了一层金边。“把嘴巴张到最大,就像九三阅兵时那样——主席说‘同志们好’,你们怎么回?”我弓步沉腰,双手作喇叭状,把一声“主席好”吼得胸腔共振。孩子们笑弯了腰,可再站直时,有几个悄悄吸了口气,嘴唇的形状变了。


轮到宏瑞领呼了。他攥紧拳头,把“青春飞扬”四个字用力掷出来,像掷一颗石子。回音却稀薄,散在风里没激起几圈涟漪。“气运丹田——”我叉腰示范,把腹部收进去,声音从胸腔底部一路顶上来。可“丹”字脱口时,重音落错了位置,听起来像“气运dàn田”。话音刚落,晟懿的手就举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闪着光:“老师,‘丹’是第一声,您读成第四声了!”我愣了一下,随即抹了把汗:“别折磨我了,毕竟我是数学老师,拼音有点瑕疵也正常……”可晟懿不依不饶,腰板挺得笔直:“您要当最完美的老师,一个字都不能错!”我看着他认真的脸,弯下腰:“好,跟我读——丹,dān,一声,气运丹田。”


第三次练习。宏瑞重新起头,这一次,四十多个嗓子同时打开了。当“共创辉煌”的尾音撞上主席台的墙壁再弹回来时,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的叶子突然沙沙响起来——风恰好从西南角灌入,把声浪托举得更高,更远。隔壁班的队列集体扭过头来,目光里有惊讶,也有一丝被点燃的跃跃欲试。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旁若无人”,从来不是目中无人,而是当一群少年决定为自己的青春喊出声音时,他们便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那响彻云霄的班呼,是风帮了忙,更是四十多颗心脏在同一个节拍上共振的结果。物理田老师如果在场,大概会画一道声波图——频率未必完美,但振幅绝对惊人。

教育有时就是这么简单:给一群少年一个理由,让他们把藏着的自己“吼”出来。声音穿透的不仅是空气,还有怯懦、犹疑与彼此间的陌生。而当他们终于听见自己的回声撞上墙壁再折返回来,那一刻,他们便确认了自己的存在——不是课表上一个编号,而是实实在在、能掀起风声的青春。新学期就这样被一声班呼劈开了。往后会有更多试炼等着这群雨燕,但至少此刻,他们尝过了“全力以赴”是什么滋味。那种从丹田一路烧到眼眶的热,会在某个疲惫的晚自习突然涌上来,提醒他们:你曾让整排梧桐为你伴奏。而我能做的,不过是站在他们身后,把每一次“再来一遍”说得像第一次那样郑重——因为每一次张口,都是迎接我们丰盈成长的生命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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