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根的稻种

老根的稻种

江南水乡的四月，雨丝像扯不断的棉线，斜着斜着地织在乌篷顶上。老根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去年留的稻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脸像被太阳和泥水反复揉过的牛皮，沟沟道道的，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三十多年种稻的泪汗。

“爹，今年咱换一个新品种吧，村东头老李家去年种的杂交稻，一亩多收了三百斤。”儿子可明扛着锄头走过来，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蚂蟥叮过的红印子。

老根头也不抬，把稻种撒进育秧盘里，动作熟练得像机器：“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错不了，我爹种的就是这个品种，我也种这个品种，年年都能收，换什么换？”

阿明叹了口气，不再说话。这已经是他第三年劝父亲换种的事了。每年春天，老根都要把最好的稻谷留作种子，小心翼翼地挂在房梁柱上，生怕被老鼠偷吃，每年秋天，他们家的稻田总是比别人家矮一截，穗子也稀稀拉拉的。

村里人都笑老根是"老顽固"，说他守着金饭碗讨饭吃。老根听了只是冷笑："你们懂什么？种地靠的是天，不是什么新品种。老天爷赏饭吃，怎么种都能收；老天爷不赏饭，再折腾也没用。"

这就是老根的信念，像田埂上的石头一样坚硬。他相信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人的努力改变不了什么。所以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回家，勤勤恳恳地重复着祖辈传下来的每一个动作：犁田、插秧、施肥、收割。可无论他多么努力，日子总是过得紧巴巴的。

去年夏天发了一场洪水，别人家的稻田因为品种抗涝，损失不大。老根家的稻子却全被淹了，颗粒无收。老根坐在田埂上哭了一夜，第二天还是照样把去年留的稻种挂在了房梁上。

"爹，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阿明把一张宣传单放在老根面前，"县农技站的王技术员说了，这个新品种不仅产量高，还抗涝抗病。"

老根看都不看，把宣传单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什么技术员？都是些没种过地的毛头小子。我种了三十多年稻，难道还不如他们？"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是村里的大学生阿强回来了，他在城里学的是农业。阿强听说了老根的事，特意来找他。

"根叔，我问你个问题。"阿强蹲在老根身边，捡起地上的稻种，"你每年都留最好的稻谷做种子，对不对？"

老根点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最好的稻谷，其实是在最差的环境里长出来的？"阿强说，"你每年都把长得最好的稻穗留作种子，可这些稻穗之所以长得好，不是因为品种好，而是因为它们长在了田埂边，阳光足，通风好。真正在田里中间长的稻子，才是最能代表这个品种的。"

老根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你留的种子，一年比一年差，因为你选的不是最好的品种，而是最好的位置。"阿强继续说，"你相信老祖宗的法子没错，可老祖宗的法子，是在没有新品种的情况下想出来的。现在时代变了，你的法子也该变变了。"

老根沉默了很久，手里的稻种掉在了地上。他想起了三十多年来的辛苦，想起了每年秋天别人家丰收时的喜悦，想起了自己坐在田埂上哭泣的夜晚。

"那...那我试试？"老根的声音有些颤抖。

阿明高兴得跳了起来，立刻去县农技站买了新品种的稻种。老根按照阿强教的方法，育秧、插秧、施肥。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种地还有这么多学问。

秋天到了，老根家的稻田一片金黄，稻穗沉甸甸的，压弯了稻秆。收割那天，老根站在田里，捧着一把饱满的稻谷，眼泪流了下来。

"原来...原来不是老天爷不赏饭吃，是我自己的法子错了。"老根喃喃地说。

从那以后，老根变了。他不再固执地守着老祖宗的法子，而是主动学习新的种植技术。他的日子越过越好，盖了新房子，买了拖拉机。村里人都说，老根像是换了一个人。

只有老根自己知道，他不是换了一个人，而是换了一个信念。原来，命运不是老天爷注定的，而是自己的信念决定的。你相信什么，就会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