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这一生,要说有什么东西跟人活得最像,大约就是牙了。
牙生来就是用来咬的。乳牙破土的时候,人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婴孩,只管咬——咬母亲的乳头,咬自己的拳头,咬一切能塞进嘴里的东西。那不是贪婪,而是探索。婴儿用嘴认识世界,跟成人用眼睛认识世界是一样的道理。小时候掉下来的乳牙,大人要他扔到房顶上去,说这样新牙才长得齐整。那些乳牙躺在瓦片上,被雨水泡着,被太阳晒着,渐渐就风化了。现在看来,那几颗小牙倒像是人最初留在世界上的路标,标记着从混沌到清醒的那段路程。
换牙是件残酷的事。新牙从下面顶上来,旧牙在上面摇着,两下里较劲,谁也不让谁。我至今记得自己换牙时的情形——一颗门牙松了,连着一点肉,咽口水的时候都在晃。我又想它快点掉,又怕它掉。上课的时候用舌头去顶,一下,两下,像在拨弄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终于有一天,它掉了,留下一个空洞,而新牙已经露出一角,白生生的,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线光。这个空档期最难熬——说话漏风,吃饭塞渣,笑起来怪模怪样。但人总要经过这么一段青黄不接的日子,旧的去了,新的还没站稳,整个人都是半成品的样子。
恒牙长齐了,人到壮年。二十八颗牙排得整整齐齐,咬什么都得力。这段日子是牙最得意的时候,也是人最得意的时候。牙咬开啤酒瓶盖,咬碎核桃壳,咬断捆东西的尼龙绳。人熬夜、喝酒、应酬,以为这副牙口能撑一辈子。可就在这最得意的时候,损毁已经开始了——牙釉质在日复一日的咀嚼中磨薄,牙龈在不知不觉间退缩,蛀虫在牙缝里安家。这些变化是肉眼看不见的,就像人的衰老,最初也只是一道细纹、一根白发,你对着镜子找半天才找到,找到了也不肯认。
中年的牙最辛苦。既要嚼硬的,又要防着酸的;既要担着咀嚼的重任,又不能露出疲态。饭桌上,你咬了一口冰西瓜,牙根一阵刺痛,你面不改色地咽下去,跟朋友继续谈笑风生。这跟中年人的处境何其相似——上有老下有小,工作家庭两头烧,谁不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牙的隐忍是没有声音的,人的隐忍也是。你不说,没人知道你夜里牙疼得睡不着;你不说,也没人知道你白天扛着多大的压力。牙就这样默默地磨着,一年一年地短下去,你照镜子的时候才发现,它们已经不再是年轻时候的样子了。
牙周炎来了。这是牙的中年危机,也差不多是人的中年危机。牙龈红肿、出血、萎缩,牙根露出来,冷热酸甜都成了酷刑。这时候的牙像那个事业遇到瓶颈的人,又想往前冲,又怕疼;又想守住阵地,又力不从心。有人选择治疗,洗牙、刮治、上药,受一番罪,把牙留住;有人干脆放任不管,任由它一颗一颗地松动、脱落。这跟人面对困境时的选择何其相似——有人迎难而上,咬牙挺过去;有人提前退休,把该嚼的、该咽的都交给假牙去办。
牙真正开始掉的时候,人往往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第一颗牙掉下来,你拿在手里看,它已经不像当年那样白了,黄黄的,根部还有黑色的牙结石。你用舌头舔那个空洞,像舔一个记忆的缺口。奇怪的是,这颗牙掉下来之后,旁边的几颗也跟着松了,像多米诺骨牌,一倒全倒。我认识一个老先生,六十岁那年掉了第一颗牙,他把它包在手帕里,说留着做个念想。后来那颗牙找不到了,他说算了,反正该走的留不住。
最后是全口无牙。嘴巴瘪进去,脸颊塌下来,人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这时候吃东西要泡软了,咬不动硬的,嚼不了韧的,只能喝粥、吃面条、抿豆腐。但奇怪的是,许多老人到了这个阶段,反而活得松弛了。我奶奶就是,没牙之后整天乐呵呵的,说从前牙好的时候不敢吃糖,现在倒是放开了,反正也没牙可蛀。她坐在藤椅上,含着一颗水果糖,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笑眯眯的,像个没牙的孩子。
这让我想明白一件事:牙的一生,就是人对抗世界的一生。乳牙是试探,恒牙是进攻,松动是休战,脱落是归降。但这归降不是失败,而是一种和解——跟自己和解,跟食物和解,跟岁月和解。牙在的时候,人以为自己是硬的,世界也是硬的,两下里碰撞出响声,那响声叫青春;牙没了,人忽然发现世界其实是软的,软的米饭、软的豆腐、软的人心,倒也不难下咽。
牙的价值,不在于它咬碎了多少东西,而在于它用一辈子的磨损教会人一件事:人活着,与其死咬着不放,不如适时地松开。咬得太紧,牙会崩;活得太用力,人会碎。那些最终掉下来的牙,都是因为咬过了头。而那些活得长久的,都是知道什么该咬、什么不该咬、什么时候该松口的人。
说到底,人生不过是一副牙口。年轻的时候什么都想咬,中年的时候什么都得咬,老了才发现,大部分东西其实不必咬——抿一抿、含一含、化一化,也就过去了。
我对着镜子张开嘴,看见自己的牙还齐整,但已经不如从前白了。我知道它们正在走向我奶奶那条路——先松,再晃,最后一颗一颗地离开。这是必然的,我不怕。怕的是在它们还在的时候,我光顾着咬牙硬撑,忘了尝尝生活的滋味。
趁牙还在,该笑就笑,该嚼就嚼,该松口的时候就松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