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
小杰的喉咙里挤出非人的、拉风箱般的嘶鸣。他站立的姿势极为诡异,关节像是反向弯折,头颅歪向一侧,漆黑无白的眼睛死死锁住唐装老者,嘴角咧开一个完全不符合孩童面容的、近乎撕裂的狞笑。
那股自他体内爆发的黑气并未扩散,反而如同有生命的粘稠液体,缠绕在他小小的身躯周围,所过之处,水泥地面发出“嗤嗤”的声响,被腐蚀出细密的坑洼。空气中弥漫开浓郁的尸臭,混合着福尔马林和某种更深沉腐败的气味。
唐装老者脸上的骇然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混合了狂喜与忌惮的复杂神色取代。“‘容器’提前苏醒……虽然仓促,但这份纯粹的阴煞……妙极!”他枯瘦的手指快速掐算,浑浊的眼睛里精光闪烁,竟无视了陈暮的召雷咒和近在咫尺的威胁,反而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陶瓮,瓮口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咒。
“阿鬼,拦住那小子!阿青,用‘锁魂针’制住容器,要活的!”老者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壮汉阿鬼低吼一声,不顾半边身子的酸麻,双臂肌肉坟起,如同蛮牛般再次冲向陈暮,拳风呼啸,封死了陈暮所有闪避路线。他知道,绝不能让陈暮完成那该死的雷咒。
而那被称作阿青的女人,反应更快。在老者开口的瞬间,她已收起匕首,纤手一翻,指缝间已夹着三根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寒光的银针——正是之前在仓库炼尸坑控制清朝僵尸的同款“锁魂针”!她身形如鬼魅般飘向小杰,速度快得拖出残影,目标直指小杰头顶、后颈、心口三处大穴。
陈暮此刻却是内外交困。召雷咒被强行中断,反噬之力如同重锤砸在胸口,气血翻腾,喉头一甜,几乎吐血。更要命的是,咒语引动的微弱雷霆之气在他经脉中乱窜,与阿鬼刚猛无俦的拳劲、阿青鬼魅身法带来的压迫感,以及小杰身上散发的那股冰冷邪恶的阴煞之气交织冲撞,让他气息紊乱,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退!”
他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闪不避阿鬼的铁拳,左手勉强捏了个“金刚印”护在胸前,右手却猛地拔起插在地上的桃木剑,剑尖蘸着舌尖尚未干涸的纯阳涎血,凌空疾书一个猩红的“破”字!
“砰!”
阿鬼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陈暮的“金刚印”上。陈暮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仓库生锈的钢架上,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一口鲜血终于忍不住喷了出来。但与此同时,那个凌空书就的血色“破”字,如同有生命般,并未攻向阿鬼,而是化作一道红光,后发先至,直射向阿青手中那三根射向小杰的“锁魂针”!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颤音。血色“破”字撞上最前面那根锁魂针,幽蓝针芒与血色符光同时炸裂,竟双双化为齑粉。阿青脸色微变,手腕一抖,剩下两根锁魂针轨迹偏斜,一根擦着小杰耳边飞过,钉入水泥墙,另一根则射中了他左肩。
“吼——!”
小杰,或者说占据他身体的邪物,发出一声痛苦与暴怒混杂的咆哮。中针的左肩伤口没有流血,反而冒出嗤嗤黑烟,那缠绕他身体的黑气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猛地分出一股,狠狠抽向阿青。
阿青身法奇快,险险避过,但劲风扫过,她额前几缕发丝竟瞬间变得灰白枯萎!她眼中惊色更浓,不敢再贸然贴近。
而此刻,唐装老者手中的黑色陶瓮,瓮口的朱砂符咒开始发出暗红的光芒,隐隐对准了小杰,产生一股诡异的吸力,竟在缓慢牵引小杰周身的黑气。
“炼魂瓮?”陈暮咳着血,挣扎着站起,认出了那邪门法器。此瓮专收阴魂煞气,若被它收走小杰体内的东西,小杰的魂魄恐怕也会被一并炼化,彻底魂飞魄散!
陈暮心急如焚,不顾伤势,正要强行提运所剩不多的法力。忽然,他目光瞥见仍被绑在椅子上、目睹儿子异变几乎昏厥的林素真。林素真虽然恐惧至极,但母子连心,她看着儿子痛苦嘶吼的模样,眼中泪水滚滚而下,嘴唇翕动,无声地喊着“小杰”。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陈暮脑海。
“林女士!喊他的名字!用你最大的声音,喊他真正的名字!一直喊!”陈暮用尽力气嘶吼道,同时手探入布囊,摸出了最后几张皱巴巴的黄色符纸——不是攻击符,而是最基础的、用来稳固心神的“安魂符”。
林素真被这一吼惊醒,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陈暮决绝的眼神,她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猛地扯掉嘴里的破布,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嘶声哭喊起来:
“小杰!张子杰!你看看妈妈!小杰!我是妈妈啊!儿子!你醒醒!小杰——!!!”
那声音凄厉、绝望,却又饱含着最原始、最炽烈的母爱,穿透了仓库内阴煞的呼啸、打斗的碰撞,如同利箭,直射向那被黑气包裹的孩童。
小杰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漆黑空洞的眼睛,似乎极其细微地转动了一下,望向声音的来源。脸上那狰狞诡异的笑容僵住了,嘴角微微抽搐。缠绕他的黑气,也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就是现在!”陈暮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将仅存的法力灌注于手中符纸,扬手一撒!
三张“安魂符”并非打向小杰,而是如同有灵性般,轻飘飘地贴在了林素真、小杰,以及连接他们母子之间的地面上。符纸无火自燃,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带着暖意的淡金色光晕,如同在冰冷黑暗的深渊中,点燃了三盏小小的、摇摇欲坠的油灯。
这点光晕,在滔天黑气中微不足道。
但对小杰体内那属于“张子杰”的、被压制到近乎湮灭的魂魄而言,却如同溺水者抓住的稻草,如同迷失在永恒黑夜中的人看到的唯一星光。
“妈……妈……”
一个极其微弱、带着哭腔的童音,艰难地从那被黑气包裹的小小身体里挤出。
环绕小杰的汹涌黑气,骤然一滞,随后开始剧烈地、混乱地翻腾起来。小杰脸上的表情痛苦扭曲,时而狰狞,时而恐惧,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极细微的光点在挣扎闪烁。
唐装老者见状大怒:“垂死挣扎!”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黑色陶瓮上。瓮身剧震,吸力暴增,小杰身上的黑气被拉扯得如同飘带,向瓮口涌去。
阿鬼也缓过劲,再次恶狠狠地扑向陈暮,要将他彻底废掉。
阿青则眼神冰冷,手中又扣住了几根锁魂针,伺机而动。
仓库内,形势到了最危急的关头。陈暮力竭重伤,小杰体内两股意识激烈争夺,林素真摇摇欲坠,而敌人攻势再起。
然而,就在唐装老者的炼魂瓮吸力达到顶峰,小杰身上大量黑气即将离体而去的瞬间——
“嗡!!!”
仓库外,那片招魂幡林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低沉、宏大、令人心神悸动的共鸣!紧接着,一股比小杰身上更加精纯、更加古老、也更加暴戾的阴煞之气,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惊扰,轰然爆发,横扫而至!
这股气息所过之处,仓库墙壁上的霉斑疯狂蔓延,地面凝结出白霜,连那盏昏黄的白炽灯都“啪”地一声炸裂,碎片四溅!
仓库内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炼魂瓮的暗红微光、安魂符的淡金余晖,以及小杰身上翻腾的黑气,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所有人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怖的阴气冲击得动作一滞,气血翻腾。
唐装老者脸色煞白,手中的炼魂瓮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吸力瞬间紊乱、中断。
“这是……地脉阴煞反冲?!怎么可能!难道……”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猛地看向仓库外的方向,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陈暮也感到浑身冰凉,但在这极致的阴寒中,他腕间的雷击枣木珠却突然变得滚烫,疯狂地震颤起来,珠子表面甚至浮现出细密的、暗金色的古老纹路,仿佛在示警,又仿佛在与什么遥远的东西共鸣。
黑暗中,小杰那双原本剧烈挣扎的黑瞳,此刻却缓缓地、平静地转向了仓库外那股恐怖阴气传来的方向。一丝完全不同于孩童,也不同于之前那暴戾邪物的、冰冷而漠然的神色,在他眼底深处,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