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看过一篇文章，印象很深。内容不是轰轰烈烈的大纪事，而是写一个水果小商贩能鉴赏画作的故事。尤其是他欣赏画时说“紫藤里有风”这句话，多年来我不得解，他是如何看出画中有风的？今天，站在重庆美术馆的“松柚斜阳”国画前，忽然懂了。
水果小贩叶三，常年给画家季匋民先生家送时令鲜果。他没有读过书，更没有学过绘画。可每次送水果到季先生家，总是站在一旁，像鉴赏家似的，目光定在画作上，一会儿微微点头，一会儿眉眼舒展，待先生放笔时，他便三言两语，略作点评。
一次，先生画紫藤，叶三说“紫藤里有风”。季先生抬眼盯着叶三看看，接着点头微笑。于是，便经常赠画给这位“鉴赏家”。
叶三的“眼光”，我着实钦佩，可自己为何没有这眼光呢？出我意料地，重庆美术馆告诉我，我也有。
走进美术馆，赭红色墙壁被一道道隔断切开，左行右绕，像时光隧道的入口。脚步落在安静里，回声都轻了。壁上一幅幅画作，规格不同，风格各异，静静挂在暗红色的墙上，等着什么。
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缕风——不是特意来的，是被什么牵引着，从一幅画面前滑到另一幅面前——松柚斜阳。停下来，看看这一山秀色。
远处群峰突起，参差起伏。山上墨松峭拔挺立。山脚左侧溪流屈曲而下，似有泠泠之音。右侧则是滔滔洪波，轰鸣而来，似滚雷，顺势一泻而下。崖畔，茅屋点点，横斜交织，檐顶茅草，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托着，往一个方向斜过去。又牵着松叶、柚子叶横起身子，似舞蹈，似飞翔般，向着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看不见，摸不着，但我忽然想到了叶三的那句话“紫藤里有风。”原来是风！ 这一刻，我与叶三虽隔着时空，却成了看风的同路人。
那日之后，我再看画，眼光不同了。仿佛叶三就走在身侧，与我一同漫步在画厅里，欣赏浓密的梯田中，油亮亮的绿苗翩翩起舞，一行光洁亮白，纤细婀娜的白鹭，轻舒双翼，自由飞翔；还看到夜晚的灯光下，一位光着圆脑袋的胖老头竹椅上，黑边老花镜下的双目聚焦在两手上，一手放小葫芦，一手执小电钻，似琢磨着从哪下手更美。椅背上，一只白鸽专注地看向一方，原来是在看一旁小木椅上的老妇人。老妇人双手撑起线轴上的红丝线，似在丈量。房顶上大小不一，你挨我挤的葫芦，发出风铃般叮当声，给静谧的夏夜送来一丝清凉。
一幅幅画作从心上展开的瞬间，我懂了叶三的“风”，其实，风不在画里，有时也不在知识里，而在看画者的目光里。当你拥有足够地安静、足够诚恳时，你就是“鉴赏家”。因为，画就是活生生的、有风有雨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