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阿婆,我头好疼。”
“你还没有睡醒,再闭眼歇会吧。”
“可是阿婆,我好像已经睡了好久好久了。”
“不够。阿参,你很累了,睡吧。”
“嗯,好。”
(壹)
阿参,从前的你,叫阿楚,楚楚动人的楚。
那是我被贬为苍州知州的第二日。苍州,地如其名,苍凉至极,民生凋敝,走马的道上,尽是些穷迫而无家可归的流民他们惶恐而茫然的眼神让我心痛,但我只能假装无视。穷迫之地的知州,我柳商又能有何作为?
马长嘶一声,我蓦然惊醒。瘦瘦小小的你挡在马前,虽衣着与流民无二,但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和他们不一样。
我将你带回来知州府,府虽破败,但好歹是个家。擦身换衣后,你俨然一个粉雕玉砌的小美人,我的长衫套在你身上,松松垮垮地。我发出了自贬谪诏书下达以来的第一声笑。你不知道,你懊恼地提着衣衫甩着长袖的样子有多么可爱。
此后数日,我多么庆幸自己二十载的苦读并非一无所用。从前,世人夸我书法好,绘画佳,棋艺精,说我才能超乎常人,我便将我所有才能学识悉数教与你,本不指望你有何成就,权当消磨时间,可谁知,有超常之才的人是你,我一教,便教出个女秀才来——我时常这样与你说笑。
又一日,三月五,你突然缠着我要我给你起名字。我想起来了京都三月桃花尽开的美景,桃花映人面,楚楚动人心。我叫你阿楚,在这荒芜的不见一点绿的苍州,你是我唯一的桃花。你很开心,围着我转圈跑的时候差点没被长衫绊倒,我呵斥你几句,你腆着脸朝我笑,你见我扭了头,却不见我红了脸。
流光不候人,我从京都带来的干粮食之殆尽,你我震天响的肠鸣警示我,一切都难以逃避,而我,决不能当碌碌无为之懦夫。
于是我迈开了出府的第一步,不出十步,我却又回来了。我对你说,阿楚,我真是个懦夫。我想,不如,就这样吧我既无法拯救涂炭的生灵,便同他们一起赴死来赎罪吧。可我该拿你如何是好?我不知道,所以我再次选择了懦弱。
可是你没有。你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我没有出声叫你,可你又回来了,你来时霞光满天,笑容满面,不合身的衣衫上满是泥土,手里是两个干干净净的莲藕。
我从不知道小小的藕菜竟会那般鲜美,我也从不知道苍州边,竟有水源。
那是一方小小的洼地,聚集了大量流民,他们争着吵着,抢着带着污泥的为数不多的莲藕。我低头看向你,你也仰头看着我。那一瞬,除了歉疚,我心里还有一种尚不知名的情愫。
回府的路上,我思忖,我叹气,有洼地,但太小。若有一场雨水该多好,可苍州,太偏,下雨,太难。
你一听,忙跳到我面前说,下雨有何难?三日之内,苍州必降甘霖。你语气笃定,但我只当你是说笑,一笑置之。
我不信,你便急了,长衫绊脚,你跌在了我的怀里。阿楚,那一刻你可碰到了我的心?你不知道,它跳得有多欢快。
我佯装咳嗽,移开目光说,真该给你找件合身的衣裳了。你低着头又退回我身侧,恍惚间,我好像听见你说“喜欢”?
回府后,我翻翻找找,拿出了压箱底的物件,使出了鲜少示人的手艺,剪剪裁裁,缝缝补补。白衫太过素净了,我又绣上了几朵花。你问我是什么花,我说是桃花,你笑了,笑靥灿过桃花。花美甚,但桃花何能及卿?
两日后的午间,大雨瓢泼而下,你拉着我的衣袖将我引至府门外。雨声和百姓粗嘎的笑声齐冲入耳,我看着用嘴、用手接雨的苍州百姓,看着你发光的双眸,终于也笑出了声,和你一起冲入雨幕,欢笑,作雨间歌舞。
大雨一夜未停,本就少的可怜的脆弱房屋被冲击地倒了大半,我们一起将百姓引到知州府。苍州,苍生,我顿悟,我笑说,老天都不愿我柳商与苍州百姓共葬于此地!只是后来我才明白,不是天不愿,而是你不愿。
看着满屋的百姓,我心中的那股不甘再度冒头。有了这场雨,我自信能让他们过上常人的生活,虽不会是富人,但绝不会是贫民,更不会是流民。看你不就被我养得好好的?
我想,却不说,但你说了,一口一个阿公阿婆,阿叔阿伯。你让他们相信我这个新任柳知州,告诉他们我有多么聪颖能干……你说得口干舌燥,忽然跑过来跟我说百姓们相信我,愿跟随我。他们看着我,我看着你,说,定不负众望。那一刻,心花齐放。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天一夜,拾木头的时候你悄悄对我说,这次是失误。当时的我尚不知你所云,只是摸了摸你的头发。当时的你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个头还不及我胸口。
人多气合,则其力大无穷。我们与百姓合力,不过数日便建好了数十座房屋。我送木来的好友见到你时叫你“小嫂子”,我还清晰地记着那时你唇角羞怯的笑。
大水漫苍州,悉数归其潭。洼地确实扩大了不少,水也清了不少,我将它命名为桃花潭,在潭中植莲结藕,我不担心潭水会干,因为你说以后每月,苍州必雨。你说的,我都信。
莲不过三日即盛开,藕不过五日即长成,我和百姓都惊异至极,百姓们说我受上天庇佑,定能护苍州繁盛,后来我才明白,有你在,什么都不会稀奇。
说我柳商通天的消息传到了千里远的京都,一朝诏书达,宣我进京,我却不想去。奈何皇命难违,我苍州知州柳商又怎有忤逆圣旨的资本?只得收拾行装与你作别。我频频回首,却与你渐行渐远。
我派弟弟柳时从京都赶回苍州与你作陪,怕你孤单,怕你劳累,怕你只顾别人却忘记照顾好自己。
天家。天一定要与皇帝有关,而皇帝又怎会容许我通天?我柳商柳丞相的名声早已人尽皆知,因通天一事,我又名声大噪,皇上,要我留在京都做礼部侍郎。
我冒了大不韪,我抗旨不遵,我锒铛入狱,我用一百大板留住了苍州知州一职,我在京都养了三天伤便迫不及待地回到苍州。
可我还是坏了事。我走时有你目送,我来时却没有你相迎。阿时说他很喜欢你,很喜欢你当他嫂嫂。我也很喜欢你,做我妻子。
可是没有机会了。我跪倒在桃花潭边,他们说,你在那里化作粉尘,连半片衣物也未留下。
我不信。你说的我都信,但你没有说你要走,所以任凭他们如何言语,我都不信,我只是守着苍州,等着你。
阿楚,我在你化粉之地发现了陶土,是这陶土,富了苍州。陶土烧制,瓷器呈淡淡的天然的粉色,远观,竟似铺了一层星辉。苍州陶瓷不需多时便名满天下,穷乡僻壤不日便成了富庶之州,流民不再。世人皆惊叹于苍州陶瓷的神妙,我笑了,后来我才明白,是你,一切都不会惊奇。
年复一年,皇帝数次下诏书命我回京,重任丞相一职,我将诏书烧了。我苍州知州柳商多次忤逆圣旨,但我仍自在地存于世间。苍州,是我的资本,只是苍州,缺一个女主人,我从青年等到中年再等到晚年,却始终没有等到她。我将苍州栽满了桃树,每年三月,桃花尽开,那美景胜过京都千倍万倍。桃花映人面,楚楚动人心。我经常在树下询问,阿楚,你去了哪里?我多次在树下沉吟至昏睡,梦中有你,我多次在梦中告诉你,阿楚,别贪玩了,有一个叫柳商的老头,他一直在等你。可我每次醒来,怀里都不是你,而是当年我烧成的第一个桃瓷。粉粉地,闪亮着,恰如你。
(贰)
阿参。后来再遇见,你成了阿参。
那日正下雨,苍州每月必下的雨,,延绵不绝,如丝如缕,我称它为楚丝。楚丝每下,我思楚更甚,我推了阿时的赏雨邀请,独自回府。冥思走神间,我看到了你,你容颜未变,天真不减。
那一瞬,我不知是该欣喜,还是该如何,我不知道是该拥你入怀,还是该如何。我原地伫立不动,一把年纪的我竟泪流满面,嘴唇翕动而不能自已。
可你也哭了,我蹒跚向前,我问你因何而哭,你回答说不知道,只是心里难受。可我宁愿你是被我那老泪纵横的丑模样给吓着了。阿参,我不愿你难过,你可知?
你不记得我了,但幸好,你还愿意亲近我。我带你游桃花潭,你绕着潭边,与游鱼嬉戏,我听见你的笑声,清泠悦耳。我握紧手中拐杖,不让自己咳出声来。我带你看苍州十里桃林,桃树虽只有几点绿意,几许花苞,但我想让你知道,那是一个老头对他心爱的女孩的心意。曾经,我想让你做我的妻子,后来,我却整日想着我如何能多活几年,如何能多陪你几日。
你到桃林时,花苞以超乎寻常的速度长大,绽放了满枝桃红,微风拂过,我看着花雨中起舞的你,失了神。
我不问你从何而来,我也不问你为何消失,我也不问你何以青春永驻,只是我有时会问自己,我走了,我又该拿你如何是好?我也不会懦弱了,虽然自私,但我只愿有生之年,能常伴你身旁。命运戏人,造化弄人,但我柳商,此生不负阿参。
书信至此,我涕泗横流,不过还好,我这丑模样,你没有看到。
那年初见,我二十八,卿值豆蔻年华;
那年再会,我两鬓斑白,卿未及二八。
柳商笔墨收
窗外桃花落
(叁)
阿参唤我阿婆。
你们不需要知晓我的名字,亦不用知道我的身份,你们只需要听阿婆说来便可。
参商为二星宿。参居西,商居东,二者在星空中此出彼没,彼出此没,从不得相会。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这便是命运,这便是造化。
参幻化成仙,为阿参;商坠落凡尘,为柳商。我原以为再经数千年,二者也不会有任何交集。可阿参那傻姑娘忽而着了魔般,跪在我宫门外三天三夜,宫外的地板很凉,她的小脸被冻得乌黑青紫。任凭我如何百般驱赶,她硬是不走,偏是要求我把她送到人间,送到柳商跟前。
逆天改道而行,我没那个能耐,就算有,我也不愿使出来,天谴,不是谁都能受的。
可阿参那姑娘让我这孤寡了上千年的硬心肠老婆子心软了。她奄奄一息时,我想着,让她去吧,受天谴圆夙愿而后死总比冻死在我这宫门外好。于是我真的逆了天,改了道,将阿参送到了因被诬陷而贬至苍州的柳商跟前。我没忘给她换一身流民的行头,但我忘了告诉她,她只有十五天的时间,十五日后,她将化为粉尘飘散。
阿参的幸福,我看在眼里,柳商对她的真心,让我这老婆子也落下一行泪来。我咬牙,再次为阿参逆天,给她改命。
但我还是迟了一步,阿参醒来时,柳商已经老了,但我还是把她送到了他府上,我不知道他们会有何结果,但我愿他们终成眷属,即使我已无缘见证他们的幸福——我这活了上千年的老婆子,两次逆天而行后,终于是气数该尽了。
你们要替我记着,有一个叫阿参的姑娘爱着一个叫柳商的郎,有一个老阿婆与她无甚联系却心甘情愿为她而亡。
情不知何所起,一往而深,是我,是她,亦是他。
我阿婆,该走了。
(完)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杜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