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栩的记忆里,那件事是从一个雨天开始的。
三年前的初春,乍暖还寒。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他坐在卧室的电脑前,复盘自己刚刚在围甲联赛输掉的那盘棋。
布局阶段,他下得顺风顺水,占尽优势。到了后半盘,对手明显急了,下出一个无理手。但这一招的后续变化,他没时间算清楚。犹豫了一会儿,他怕其中有诈,走了一步最稳妥的应手;结果被对手死命咬住、又步步紧逼,终盘时输了一目半。
眼下,他呆呆地看着屏幕:正是这步自以为稳的棋,让他的胜率降了五十个点。
“陈栩,你是头蠢猪吗?你本来能赢的,能赢的!”他一边用力扇自己的耳光,一边恶狠狠地骂着。
然后,他一个人在房间中失声痛哭。
失败,失败,又是失败。
这赛季的围甲,他的战绩是五胜十负;所在的队伍也排名垫底,即将降级。
出生在衢州的他,十二岁时,曾短暂尝过成功的滋味。
那年,他拿了全省少年赛的冠军。杭州棋院的一个教练跟他下了一盘指导棋,然后对他父亲说:“这孩子棋感不错,可以送到杭州试试。”
后来,他们一家三口真正领教了什么叫“试试”。
棋院附近租的房子,是老小区的顶楼,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母亲找了一份超市理货员的工作;父亲白天去电商公司上班,晚上回来陪他练棋。说是陪,其实就是坐在旁边看他下网棋。每输一盘,父亲就默默地看他一眼。不是责备,是某种更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是那种“我们已经没有退路”的沉默。
十六岁,陈栩终于定段。父亲破天荒地露出笑容,说:“值了。”
值了。
这两个字,竟成了陈栩心中一直拔不掉的刺。
定段之后,才是真正的开始。而他再也没拿过让父亲又说一次“值了”的成绩。
现在,他已经二十九岁。同龄的棋手要么功成名就,要么早早转型当教练、做直播,只有他还是一个寂寂无名的职业六段。
年少时被夸赞的“棋感不错”,如今变成一堵透明的墙——他看见顶尖高手站在墙的另一边,但不管他怎么努力,那堵墙就是过不去。
那天,他颓然瘫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直到傍晚,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他起身去开了门,一个瘦弱的、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出现在眼前。
“陈栩老师,您好。我叫方磊,省同立医院的脑外科医生。”那男人说。
“你有什么事?”他非常惊讶地问。
“我是您的棋迷,想请您跟我下一盘指导棋。”方磊拿出一叠百元大钞,“这是给您的费用,2000块,够吗?”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您来我们医院看过病,系统里有您的住址。”方磊一边说,一边把钱递过去。
“算了吧,我现在没心情。”陈栩没接。
“我小时候也学过棋,但最后放弃了,走了学医的路。”方磊接着说,“昨天,我全程看了您围甲联赛的那盘棋。您前中期的实力非常强,一定下过很多功夫跟AI对练吧?但后半盘您有些不敢下,因为这时候您记不住AI的招法了,是吗?”
陈栩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把你的身份证给我看看。”
似是早就准备好了一般,方磊把证件掏出来,递给他。
陈栩仔细核对了一下,又用手机查了查同立医院的官网——确有此人。
“进来吧。”他说。
两人在棋盘前坐定,陈栩说:“你想怎么下?要不要我让子?”
但方磊只是笑笑,从自己的包里拿出笔和纸,写了一段话递给他。
陈栩接过来,看到上面写着:“陈老师,其实我有别的事,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您能把屋里所有的电子设备都关掉吗?”
紧接着,方磊拿出自己的手机,按下关机键。
陈栩有点疑惑,但也照做了。
方磊又取出一个米粒大小的银白色金属装置,摆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陈栩问。
“我们团队正在研发的微型脑机接口终端,可以通过微电流信号读取大脑的特定指令,然后向其他设备传输和接收数据。目前还在实验阶段,没有上报伦理委员会,没有临床许可,一切都是私下进行的。”方磊盯着他,说。
“所以呢,跟我有什么关系?”
“装上后,你可以在脑内调用‘弈神’的选点。每步棋它都会给你三个推荐,你只需要用意念确认。这个过程不用做任何动作,现有的任何检测手段都查不出来——反作弊靠的是检测电子设备信号,脑机接口的神经信号频率和普通电子设备完全不同。”
“弈神”,一款著名的围棋AI,陈栩平时就跟它对练。它诞生的那一年,曾在网上跟六十个顶尖职业棋手过招,一盘没输。经过多年的完善和进化,如今它更是一尊人类无法战胜的“神”。
“这怎么可能?”陈栩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十多年前,柯洁还觉得AI不可能赢他。”方磊依然似笑非笑地说。
“为什么找我?”陈栩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因为你足够强。”方磊说,“这个接口不是谁都能用,它要求用的人有很高的围棋素养,否则大脑根本处理不过来AI给的信息。你从五岁开始学棋,二十四年,你的围棋直觉是刻在神经回路里的。你是最理想的人选。”
这个回答让陈栩觉得讽刺。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次“天赋不够”“上限就在那里”,第一次有人说他是最理想的人选,却是让他去作弊。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陈栩又问。
听到这问题,方磊很久没说话。
“我七岁学棋,十二岁就放弃了。”终于,他说,“不是不努力,是有一天突然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光努力就行的。后来去学医,读到博士,跟导师做这个脑机接口项目。核心的技术路线是我提的,最难的那几个节点也是我啃下来的。半个月前,导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论文署名他排第一,我排第四。第四,连做动物实验的那两个研究生都排在我前面。”
方磊笑了一下,但眼里没有任何笑意。
“这么多年,两件事,每一件都拼尽全力,最后都被告诉‘你不配’。”他抬起头,看着陈栩,“那好!那我就用我的东西,让你配一次。‘梦雪兰’杯马上开赛了,冠军奖金我要一半。另一半,我要你赢。我要你赢给所有人看。我要你赢了之后,站在最高的那个地方!”
他紧抿的嘴唇有些苍白,而微微湿润的眼眶却有些发红——
“然后,我就再也不碰这两样东西了。”
陈栩没答应,但也没拒绝,只是说“考虑一下”。
方磊走后,他来到阳台,看着那一片熟悉的夜景。楼下,是永远在堵车的马路,尾灯的红光连成一条河。
二十四年了,从第一次摸棋子到现在,二十四年。
这件事,他做得够久了,久到已经分不清到底是热爱还是惯性。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他不想再输了。不想每次过年回老家,父母抢着替他回答“挺好的”;不想在队里遇见自己的师弟,对方客气地寒暄然后匆匆走开;不想三十岁时还住在租来的房子,对着一个永远突破不了的瓶颈,假装自己还有希望。
二十岁那年,他第一次打进国内大赛的四强,对手是当时锋芒初露的吴正元。那盘棋,他输了五目半。赛后复盘,吴正元说“左上角收官的时候,要是你下得更狠一些,其实我也不好应”。那是他离“顶尖”最近的一次。后面的九年,他再也没到过这个高度。
“梦雪兰”杯世界围棋公开赛的冠军奖金是二百八十万。一半,一百四十万。够他在杭州付一套房子的首付,剩下的钱还能让父亲把家里那辆破车换了。
但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自己很恶心。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理由,这是借口。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
他想赢。
他想知道,站在最高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感觉。
装上脑机接口的过程,比想象中简单。
方磊的家里,有一些手术机械。植入过程大约四十分钟,几乎没有痛感,只是在后颈某个位置有轻微的灼热感。方磊说,这是纳米级的柔性电极在贴合神经元,完全可逆,随时可以取出。
“第一次调用AI可能会有些眩晕,这是正常的,大脑需要适应这种新的信息输入方式。”方磊一边调试着电脑上的参数,一边说,“记住,不是AI在下棋,是AI在给你建议。最终做决定的还是你。这个区别很重要。”
陈栩摸了一下后颈,什么都没感觉到:“我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方磊在面前的棋盘上摆了一道高难度的死活题。陈栩看了一眼,正要计算,突然——那种感觉没法用语言准确描述。就像有人在他的思维里打开一扇窗户,三个清晰的选点同时出现在他的意识中,每个选点都附带着精密的后续变化图,像三条并行的河流同时在他脑中流淌。
他不需要计算,他只需要看。那种感觉不是“知道答案”,而是“看见答案”。
他倒吸一口凉气。
“太快了,”他喃喃道,“太快了。”
“这才是围棋本来的样子,”方磊看着他,说,“人类的大脑算力有限,限制了我们看到的东西。但你现在不一样了。”
陈栩没有接话。
他解开了那道死活题,然后坐在那里,盯着棋盘看了很久。
“梦雪兰”杯的预选赛,他赢得毫无悬念。
然后是正赛,三十二强、十六强、八强……
每一轮他都按照方磊的建议,只在关键节点调用AI,其余时间用自己的实力下,以免吻合率过高引起怀疑。
但即便这样,他的棋力也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以前他那些犹豫不决的时刻消失了,每一步棋都像经过了千锤百炼,尤其是在复杂的战斗中,他的选点精确得可怕。
棋界开始议论纷纷,有人说陈栩终于“开窍”了,有人说他是不是找了什么高人指点。毕竟很多棋手在三十岁前后会有一个顿悟期,大家都愿意相信这是迟来的天才爆发。
时隔多年再次打进四强,而且还是世界大赛的四强,他母亲在电话里激动得哭了。
父亲抢过电话,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你妈也真是的,哭什么!你好好下,别紧张。”
“好。”陈栩说。
挂了电话,他又盯着面前的空棋盘,看了很久。
半决赛,他赢了韩国最厉害的现役棋手——有“姜工智能”之称的姜旻赫,拼到最后一手,赢了两目半。
媒体的标题开始变得狂热——“狙击韩国第一人!二十九岁老将的神奇之旅”“厚积薄发,迟到了九年的突破”……没人注意他赛后接受采访时始终不愿看镜头,也没人注意比赛时他的左手食指在无意识地颤动。
决赛对手,恰好是小他三岁的吴正元。
这个名字,在围棋界无需多言。连续五十二个月等级分第一,拿过九个世界冠军,被公认为当世最强的棋手。
以前,陈栩跟他交手十一次,输了十次。唯一赢的那次是吴正元十五岁刚入职业的时候,赢了半目。
“梦雪兰”杯的决赛是三番棋。
第一盘,陈栩火力全开。
那是他第一次从头到尾完全放开调用AI。
整盘棋,他的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手术刀。吴正元前五十手还能勉强跟上,但进入中盘后,那种人类与AI之间的差距开始显现。
除了计算力上的差距,还有对围棋理解维度的差距。AI看到的世界和人类看到的世界不一样,而陈栩此刻站在AI的肩膀上,看见了一片他过去从未见过的风景。
那片风景让他震撼,也让他恐惧。
仅仅下到一百二十四手,吴正元右上角的棋子就死了一大块,棋局已经没进行下去的必要了。
认输的时候,吴正元面如死灰,对着棋盘整整沉默了半分钟。
那半分钟里,陈栩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当晚,围棋圈炸开了锅。
社交媒体上传来铺天盖地的质疑,认为人类不可能下出这样的棋。
有人翻出他的棋谱,用AI做对比分析;有人研究比赛录像,试图找到他作弊的证据,但什么都没找到。主办方对他进行了两次检查,也一无所获。
“梦雪兰”杯指定酒店的某个房间内,陈栩坐在床边,一动也不动。
突然,他感应到提示声,脑机接口的通讯界面在意识中直接展开——方磊在呼叫他。
“你是不是疯了!”方磊开门见山地说。
陈栩没有回答。
“快回我!你到底怎么想的!”方磊又说。
“对不起。”他回道。
“你再这么搞下去,咱俩一块儿完蛋!”
“我明白。”
“第二盘不能这样了!”
“好。”陈栩答应得很快。
通讯断开,他又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没跟方磊争辩,也没做什么解释。因为他知道,方磊根本体会不到那种感觉。
今天比赛一开始,在吴正元对面坐下来的时候,他突然有些害怕。
不是怕输,是怕自己明明有办法赢,却想试试能不能靠自己赢。
然后,他抬头看见李正元,那个站在最高地方的人。
计时器在走,棋盘在等,所有人都在看着。然后他就用了,全都用了。
就是这样。
第二盘,他收敛很多。只在中盘最关键的一个转换动用了AI,其余时候全靠自己的判断。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当一个棋手习惯了站在云端俯瞰全局,再让他回到地面一寸一寸地摸索,那种落差异常难受。
他的棋感已经被AI的精度重塑过了,以至于他无法分辨哪些判断是自己的,哪些是AI残留的影响。每一次落子,他都在怀疑,都在犹豫。
意外发生在第一百八十六手,那是决定胜负的一步。
AI给了他三个选点,他看准最优的那个,但在落子的瞬间,他的手抖了。
棋子从指尖滑落,滚到相邻的一路。
那一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晚了。吴正元没放过这个机会,三步之后,陈栩的一块棋筋被吃住。吴正元本来不活的一条大龙,成功与右边的活棋连接。局势瞬间逆转。最后的官子阶段,吴正元全盘再无弱棋,盘面更没有任何难点,AI也无力回天。
终盘时,陈栩输了三目半。
那一夜,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试着说服自己那只是一个意外:紧张了,手滑了,任何人都可能发生这种事。
但没用。
或许,那不是手抖。
在棋子脱手的那一瞬,他的手是有方向的。它在往一个错误的方向移动,像一个识字的人故意把字写错。
难不成,他害怕赢?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浑身发凉——
是的,他确实怕。他怕那些掌声和闪光灯,怕记者会上所有人的注视,怕举起奖杯的那一刻。因为这一切,都不是自己赢来的,也根本不属于自己。
他把脸埋进枕头。随后,他又一下掀开被子,直起身。
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如果在这里停下,这一切又算什么?
后天还有一盘棋,最后一盘棋。
他走下床,拉开窗帘。
“我要赢。”
他对着玻璃上自己映出的镜像,说。
决赛第三盘,如期而至。
陈栩执黑先行,第一手落在右上星位。吴正元执白,第二手落在左上星位。
后来,陈栩走了三连星的开局。吴正元二连星后,又来挂角,陈栩单关守角。
前七手,一切正常。
第八手,吴正元挂了另一个角,陈栩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吴正元的这手棋,是AI推荐的一选。
他皱了皱眉。但棋局尚早,大家平时都跟AI对练,下出一选也很正常。
可随后的第十手、第十二手、第十四手……他越下越心惊。
吴正元的每一步都精准得不像话,跟他脑中AI给出的应对完全重合。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跟自己下棋——准确地说,是在跟另一个使用同一款AI的人下棋。
他抬头看了吴正元一眼。吴正元跟以往一样,面无表情,只是左手食指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突然,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一瞬间,他全明白了——
手指打颤,不是因为紧张,而是脑机接口在使用过程中会产生微弱的神经残余刺激。方磊跟他说过这个副作用,说后期会逐渐适应。
那么,吴正元也在适应期。
这怎么可能?两盘棋只隔了一天呀!
他什么时候装的?装了多久?是谁给他装的?
但现在,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这盘万众瞩目的对局里,两个人类棋手坐在棋盘两端,但下棋的根本不是人类。
接下来的棋局,变得诡异至极。
两个人像两具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一招一式全都精准得令人发指。陈栩试图在中盘寻找机会,想用自己的判断下一次棋,哪怕一步也好,但每次他想脱离AI的推荐,AI就会给他一个清晰的判断——这一步会让他从落后半目变成落后三目半。
他不敢。他已经不敢用自己的手去下棋了。
局面一直维持在极细微的差距上,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无法相交。吴正元始终领先半目,不多不少。AI判断黑棋没有翻盘的可能,白棋也没有进一步扩大优势的空间。棋局就那样四平八稳地走向终点,每一步都精确,每一步都毫无意义。
收官阶段,陈栩看着棋盘上密密麻麻的黑白子,觉得呼吸都很困难。
这是他二十四年来最重要的一盘棋,也是他最不重要的一盘棋。因为下这盘棋的不是他。
终局时,没有意外,陈栩输了半目。
这次,吴正元没跟他复盘,只是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个月后,方磊家中。
“钱到账了。”陈栩把一个黑色提包放到桌上,“亚军奖金一百万,扣完税,我实际拿了八十万。包里有四十万,你数数。”
“放那儿吧!”方磊笑笑,没动那个包。
“抱歉,我尽力了……”
“没事,没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方磊摆摆手,又对他笑了一下。
“这些钱,你打算怎么办?”陈栩问。
“存着,然后回老家。”
“那个项目,不继续做了?”
“半个月前,我提了辞职,导师很快就批了。”方磊说,“他是项目负责人,经费是他申请的,实验室是他名下的。我只是他招进来的一个博士,合同上写得很清楚——在实验室期间产生的所有知识产权,归实验室所有。”
屋里一阵沉默。
“我爸上周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陈栩才说。
“跟你说什么了?”
“他问我,这几天还在不在下棋,我说不下了。他说‘哦’,然后又说,‘不下也好’。”
“挺好的。”方磊笑出声。
“是啊。”陈栩也笑了,“这三个字他可能憋了二十年,总算说出来了。”
脑机接口取出的过程,比装上还快,不到二十分钟。
然后,陈栩跟方磊道别,来到外面。
这座城市的街道,永远嘈杂。马路上的车不停向前疾驰,外卖骑手按着喇叭穿行而过,一个父亲牵着孩子的手在等红灯。没人注意到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个孩子。
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在少年赛上赢棋,对手是个比他高半头的男孩。他下了一步老师明确说过“太贪”的断,结果真的吃住了对方一条大龙。
那步棋不是最优解,后来复盘的时候被老师批评了很久,但他一直记得落子那一瞬间的感觉。那是他的手,他的选择,他的勇气。
天快黑了。西边还剩最后一小片橘红色的光,像棋盘上被围住的一口气。
他抬头看看天,又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那边,是他回家的方向,没有高楼,没有棋盘,没有需要攀登的山。
只有一条普普通通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