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果

林晓记得那个傍晚,窗外的梧桐叶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

教室里只剩下她和苏然两个人。放学铃响过很久了,她假装收拾书包磨蹭着,余光瞥见他也在慢吞吞地往笔袋里塞东西。整个高二(3)班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鸣,那种嗡嗡声像某种悬而未决的心跳。

“还不走?”他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

“你呢?”

苏然笑了一下,走过来坐到她前排的椅子上,转过身来面对她。校服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林晓移开目光,手指无意识地在课本封面画圈。他们已经暧昧了整整一个学期——课桌下传的纸条、晚自习时碰到的手指、QQ上聊到凌晨两点的对话框。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在一起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窗户纸还薄薄地蒙在那里,谁都不敢先捅破。

可那天不一样。

那天是月考结束,林晓考砸了数学,心情差到极点。苏然陪她在操场走了三圈,又陪她走到校门口,又折返回来拿忘记的水杯。一来二去,整栋教学楼都空了。他忽然说:“去我家吧,我妈今天夜班。”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湖面,林晓心里荡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女孩子该有的矜持、父母的叮嘱、班主任在班会上反复强调的“自尊自爱”——所有声音都在脑子里打转。可她听见自己说:“好。”

苏然的家在城北老小区,两室一厅,狭小但收拾得干净。客厅里供着菩萨像,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他给她倒了杯水,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谁也没看。距离一点点缩短,起初是肩膀偶尔碰到,后来是手指搭在一起,再后来——后来的一切都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在某种滚烫的、近乎眩晕的冲动里,他们进了他的房间,锁了门。

那是一种笨拙的、疼痛的、仓促的亲密。林晓咬着嘴唇没出声,苏然额头上全是汗,事后他抱着她,声音发颤地说“我会对你好的”。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没有星星。林晓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心里空荡荡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又像填进了什么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没哭。她觉得自己应该哭,可眼泪就是流不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都不一样了。

表面上什么都没变——他们照样在教室里传纸条,照样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偷偷勾一下手指。可林晓发现自己开始害怕。先是怕怀孕,那个月的月经迟了五天,她每天躲在厕所里反复验试纸,脸色白得像纸。苏然也紧张,陪她去药店时两个人隔着两米远,像陌生人。幸好最后来了,林晓蹲在厕所里无声地哭了一场,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是害怕被发现。班主任王老师似乎嗅到了什么,找她谈话时意味深长地说:“女孩子要懂得保护自己,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林晓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不知道老师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单纯敲打,那之后她开始刻意和苏然保持距离,课间不再凑在一起说话,连眼神都躲着。

苏然不理解。他觉得林晓在疏远他,开始频繁地发消息追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那天晚上你后悔了是不是?”林晓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后悔吗?她说不清。那晚的感觉早已模糊,剩下的是一种黏稠的、挥之不去的焦虑,像梅雨天的衣服,怎么也晾不干。

矛盾在第三次月考后彻底爆发。

林晓的成绩从前十名掉到了二十五名,数学尤其惨不忍睹。她妈开完家长会回来,把成绩单摔在桌上,眼眶红红的:“你到底在干什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高中不是谈恋爱的时候!”林晓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能说什么?说自己不仅在谈恋爱,还做了更出格的事?她妈会疯掉的。

那天晚上她给苏然发了条消息:“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苏然的电话立刻打过来了,声音又急又怒:“就因为一次考试?林晓,你不能这样,那晚的事我们都——”

“别说了!”林晓尖叫着打断他,眼泪终于掉下来,“苏然,求你别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挂了。然后她听见他声音很低很低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害了你?”

林晓没回答。她挂掉电话,关了机,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恨自己,恨那个傍晚,恨那间空荡荡的教室和那些滚烫的冲动。可她也恨苏然,恨他在那一刻没有拉住她,恨他事后只会说“我会对你好的”——这种话有什么用?能让她回到月考前的名次吗?能让她重新变成妈妈眼里那个听话的女儿吗?

冷战持续了一周。

那七天里,苏然像变了个人。上课发呆,作业不交,被老师点名时站起来一言不发。林晓看在眼里,心疼得像被针扎,可她不敢再靠近。她觉得自己和他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墙,墙的那边是那个傍晚的一切,她每看他一眼,那堵墙就变得更厚一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林晓没去操场,一个人躲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背英语单词。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苏然站在她面前,黑眼圈很重,校服皱巴巴的。

“林晓。”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十七岁的少年,“我想过了,我们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林晓低下头。

“有。”苏然蹲下来,强行让自己进入她的视线范围,“我最近一直在想那件事。我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们都没准备好。”

林晓的手指微微发抖。

苏然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那天我其实也很害怕。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是……就是觉得如果不做点什么,好像就抓不住你了。现在想想,抓不住的就算做了也抓不住。”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我不是来求你复合的。我就是想说,那件事……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够成熟,没有保护好你。”

林晓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哭了很久,蹲在花坛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苏然没有碰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安静地等着。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平行的线,没有交集。

等她哭够了,抬起头,眼睛红肿得不像话。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苏然,我们能不能……就当那件事没发生过?”

苏然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就当没发生过。”

他们都知道,发生过的事情不可能真的当作没发生。那道裂痕已经刻进了十七岁的骨骼里,会在很多年后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隐隐作痛。但那一刻,在暮色四合的校园里,两个少年人同时选择了撒谎。他们骗自己说可以翻篇,可以回到暧昧之前那种干净的、纯粹的靠近。

夕阳落下去了。

林晓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头也不回地走向校门口。苏然还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被梧桐树挡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颤抖着解开过一个女孩的扣子。他慢慢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操场上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心跳。远处有人在喊“苏然——打球了——”他站起来,把手插进裤兜里,朝着那个声音走了过去。

谁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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