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的生活本来就是有好事也有坏事,有快乐也有伤心,所谓喜怒哀乐,人生百态。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好像只愿意接受好的部分,不愿意接受坏的部分。有这种执念,本身就是不快乐的一个根源。
昨天下午五点来钟,小宝非说要吃土豆丝。我说家里现在没有土豆,他说那就去超市买土豆。我说我现在没有力气去买菜,今晚就吃胡萝卜。他就接受不了,大哭起来。所以你如果设定了一个条件,就等于给自己埋了一颗雷。你设定的条件越多,遭遇失望和痛苦的机会就越多。当你指望万事顺遂,只要有一件出了岔子,日子恨不得就过不下去了。这样可不好。
我既希望充分地照顾孩子的情绪和喜好,也不愿意过度牺牲自己。倒不是因为我多高尚,只是因为过度的牺牲不但对自己不好,对孩子最终也不好。一个怨念颇深的母亲,是不可能养育出丰盈幸福的孩子的。母亲也是人,也有自己体力、心理的种种限制,也有情绪。不可能母亲只是牺牲者。如果在这样的养育模式下长大,男孩子对另一半的要求岂不是圣母?我是决意不要做圣母的,不管别人怎么给我灌迷魂汤,我都不干。我不仅是服务者,也是我自己。孩子不要使唤我,把我的一切服务当成理所当然。他们需要看到母亲的劳动,看到母亲的辛苦,并力所能及地承担家务。老子说,人之大患在有吾身。既然幻形为人,人的吃喝拉撒就得承担。一个家庭中,需要大家一起承担。一味牺牲女人的家庭,很难幸福。
回想过去二十年的生活,意识到:如果有人剥削你,压榨你,贬低你,你必然也参与了共谋。我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竟然残存着那么多封建的东西。女人为家庭牺牲,万事以老爷们的面子要紧,所有好东西都尽着孩子吃。仿佛大人吃一口稀罕东西,就是多大的罪孽。尤其是女人,动辄就被扣上又懒又馋的帽子。难道馋不是人类的天性吗?孩子馋就不是毛病,男人分情况,倘若有本事能挣钱,那就是会享受生活,倘若挣不来钱,那就是好吃懒做。而女人,则统一口径,只要是馋,那可是了不得的毛病。我们农村老家专门有一个词:“馋老婆”。而并没有“馋小孩”,“馋汉子”这样的专门用语。可见馋这件事一旦跟女人联系在一起,就是件了不得的事,值得专门给造个词的。
我不禁思考事情的反面,谁家的老婆又懒又馋,这句常见的话背后,其实是对女人的规训——你应该少吃,尤其是好吃的稀罕的东西,多做,家里家外的活儿能干多少干多少。少吃多做,才是一个政治正确的女人形象。反之,好吃懒做,那可不行,必须污名化。
不是为潘金莲翻案,杀人肯定国法难容,偷情也肯定于理不通。但有这么个理儿,翻遍历史,似乎男人有因为风流而被欣赏的,女人却绝没有。男人的道德架构里,有东西可以出现在男女关系之上,而女人,则没有。举最近的例子,谢贤一生风流,大家非但不指责他,反而称赞他,我想也有很多羡慕的。说实话我也不反感他,无论是年轻时的玉树临风,还是一生情史的慷慨坦荡。从我们知道的信息看,他待人的底色还是善良厚道的。徐志摩,大家对他的宽容度就更高了。似乎诗人就该风流本色,大众十分情愿甚至追着给他这个特权。我想他更多地承载着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的那个蠢蠢欲动却没勇气蹿出来的我吧?人们对徐志摩的宽容,并不是对他这个人,而是对自己。他替我们不勇敢的人迈出了那一步,承受了社会压力和一定的骂名,有一天大家愿意宠着他,给他一些补偿?但女人就必须冰清玉洁,最好从一而终。否则很容易招人骂。施南生终究是好女人,她哪怕能力再强,也是为徐克服务的。所以施南生是恪守了“妇德”的。巩俐作为第三者的经历为什么没有人骂她?因为她是强者。她身上承载了一部分男性的功能,为事业做出杰出贡献,勇于维护集体的荣誉。大节不亏,小节就可以不太追究了。一段婚姻死于男人的出轨,男人只要重新建立家庭,之前的事就一笔勾销了。甚至大家都禁不住怀疑,以前那个女人也有问题,不能全怪男人。但是李小璐就不一样了,因为她是个女人。很多事都经不住推敲,双标到处都能找到。
还是互相尊重吧,不管两性之间还是上下级之间,不管亲子关系还是任何关系。如果你觉得和某个人相处非常不舒服,那肯定有原因。可能你还没看清楚,但并不代表它不存在。我在这一年期间找出来了,另一半总是喜欢拿我的生理缺点,比如胖,开玩笑。那我的弱点说事,笑话我家务能力不强,社会交往能力不强,不会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所有这些缺点我都一一认下,但我不允许别人只盯着我的缺点说事。不是为了解救他,而是为了解放我自己。
是的,人生天地间,哪能事事如意?皇帝都不能,何况我等草民。但至少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可以尽量尊重自己的心愿,营造友好的氛围。我觉得这是除了遮风避雨的房子之外,人生的必须。原则性问题,必须计较。
我很珍贵,我的生命很宝贵,我的时间很宝贵——男女老少皆适用。
不排斥倒霉事,但也决不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