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二哥脸上露出一种他自以为藏得很好、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的得意。他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谁赌气,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二角五,三十六万,九万。运费仓储刨去一万,净落八万。卖吼货要卖多少条内裤才挣得回来?"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刀砍得漂亮,砍出了当年在生产队分粮时抢笸箩的劲头。可紧跟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踏实从脚底板往上蹿——那江苏老板答应得太痛快了,痛快得就像他老家那些卖打药的,把祖传秘方吹得天花乱坠,最后三块钱一包就肯脱手。樊二哥偷偷瞟了一眼太阳镜,那年轻人正低着头抹眼睛,肩膀一耸一耸的,可他抹眼泪的那只手,手指头却在裤缝上轻轻敲着,像在打拍子。樊二哥心里"咯噔"一下,可转念又骂自己多心:人家女朋友躺在宜昌医院里,能不急吗?急起来说话颠三倒四、答应什么都肯,那才叫正常。
黄矢却从头到尾没松过眉头。他死死盯着太阳镜的后脖颈,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像是常年戴项链晒出来的——一个急着赶路去救女朋友的人,还有心思戴项链?他把这个疑点咽进肚子里,又去看那几辆大货车。车身上的泥点子干了,一层叠一层,不像刚跑过长途的样子,倒像是在停车场里停了三四天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龙哥的话:"越是便宜得让人心慌的东西,越要掰开揉碎了看。"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开不了这个口——姐姐正为这笔生意两眼放光,二哥正为砍价成功得意洋洋,他要是泼这盆冷水,倒显得他黄矢是个胆小怕事、见不得家里人挣钱的主儿。
樊二嫂站在原地,太阳穴突突地跳。她何尝听不出太阳镜电话里那声嚎叫有几分夸张?她何尝没看见樊二哥脸上那掩饰不住的贪劲儿?可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痒——八万块啊,在成都够买一套小房子的首付,够娟子念到初中毕业,够给爹妈在老家翻新那三间漏雨的瓦房。她太想抓住这笔钱了,想得喉咙发干,想得指甲掐进掌心里都不觉得疼。她甚至在心里替太阳镜找好了理由:年轻人遇到大事乱了方寸,说话做事失态,再正常不过了。当初她被人从龚亮火锅赶出来的时候,不也是六神无主、见谁都想跪下来求吗?
可就在她准备点头的那一瞬,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年冬天在老家,隔壁王婶拎着一篮子鸡蛋来串门,说是自家鸡下的,便宜卖。她妈买了二十个,煮出来全是散黄的。她妈没去找王婶闹,只是叹了口气说:"都是穷怕了的人,她想要我的钱,我想要她的便宜,谁也不亏。"樊二嫂到现在都记得她妈说这话时的眼神——不是原谅,是认了,认了人心本就有贪有怕,认了这世上没有白捡的便宜,只有自己愿不愿意上这个当。
她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太阳镜。那年轻人跟她的目光一对上,下意识地避开了半秒,随即又迎上来,挤出满脸的凄惶。就是那半秒的躲避,让樊二嫂心里那杆秤"当"地一声落了底——货是真的,价是低的,但这个年轻人绝对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无辜。可那又怎样呢?她问自己。龙哥说过,做生意不是找圣人,是找合适的人。太阳镜想尽快脱手,她想低价吃进,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至于他背后还有什么弯弯绕绕,只要这批皮蛋能出手换成钱,她管不了那么多,也没那个能耐去管。
她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眼睛里那点火苗已经压成了灰烬里暗红的炭。
"二角五。"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谁,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实实在在,"现钱,今天清点完就付。但你要给我写个保证,货跟样品一致,少一个、烂一个,你赔。"
太阳镜愣了愣,像没想到她还会加条件,随即猛点头,从皮包里掏出纸笔蹲在地上就写。樊二哥凑过去看,嘴里还在念叨"二角五……二角五……",念叨着念叨着,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变成了含在喉咙里的咕哝。他抬起头,看了樊二嫂一眼,那眼神里有兴奋,也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他忽然想起黄矢刚才欲言又止的模样,想起太阳镜答应得太顺溜的那一声"好"。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刚才价是他砍的,这时候再说"要不咱们再想想",那不成笑话了?
黄矢走过来,站在樊二嫂身边,肩膀挨着肩膀。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车钥匙轻轻放进樊二嫂的掌心里。那钥匙冰凉冰凉的,樊二嫂攥紧了,指节发白。黄矢的意思她懂——他信不过太阳镜,但他信她。既然姐姐做了决定,他就陪着,亏了认,赚了一起笑。
太阳镜把写好的保证书递过来,手还在抖。樊二嫂接过去折好放进兜里,转身对樊二哥说:"去叫车,找搬运,今天把货盘完。"樊二哥"哎"了一声,脚步却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几车码得整整齐齐的竹筐,喉咙里滚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使劲搓了搓脸,大步朝停车场门口走去。
樊二嫂站在原地,听着樊二哥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心里那点不踏实反而慢慢沉下去了。她对自己说:八万块的差价,足够把所有的"万一"都填平了。就算真有什么猫腻,这批皮蛋的品相摆在那里,三角八批发出去总有人要。大不了少赚点,横竖亏不了本。
她把那张保证书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却把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她把纸重新折好,抬头看了看天。成都秋天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得停车场的水泥地发烫。她突然觉得,这太阳底下的事,大多经不起细看,看细了全是窟窿。可日子还要过,生意还要做,她不能因为怕窟窿就什么都不碰了。
"搬吧。"她对黄矢说,声音终于稳了下来。黄矢点点头,爬上货车去掀篷布,动作干脆利落,不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