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临在二十六岁那年秋天,第一次听说了吸引力法则。
那天下雨。她站在公司茶水间的窗边等咖啡机,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她用指尖划了一道,看见外面天桥上的行人撑着伞,像一串缓慢移动的蘑菇。咖啡机发出最后一声叹息,杯子满了。
她端着杯子转身,新来的实习生正在茶水间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就是不懂,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方临没在意。她回到工位,打开Excel,继续核对上季度的对公流水。数字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爬满屏幕。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连续加班十二天。
那天晚上十点二十三分,她关掉电脑,走出写字楼。雨已经停了,地面积着浅浅的水洼,映出头顶广告牌的灯光。她站在路边等网约车,无意间抬头,看见那块巨大的电子屏正在循环播放一段视频。
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站在舞台上,背景是蔚蓝的海。他说:“你的思想,就是种子。你收成的果,是依你播下的种子而定的。”
方临愣了一下。屏幕切换画面,出现一行字:
思想——变成——实物。
车来了。她低头钻进后座,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妈妈发来的语音。她没点开,只是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那天夜里她失眠。凌晨三点,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句话。
你收成的果,是依你播下的种子而定的。
她播下了什么?
二十六岁,单身,存款五位数,房租占工资三分之一,工作三年换了两个部门,上一个主管说她“缺乏主动性”,这一个主管根本记不住她的名字。上周体检,查出了甲状腺结节,医生说很多人都有,定期复查就行。
她没告诉任何人。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方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如果思想真的是种子,那她这块地,已经荒了很久了。
二
第二天是周六。方临醒来时已经十一点,窗帘缝隙透进一道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截搁浅的绳子。她躺在床上刷手机,无意间又刷到那条视频——不知道是算法记住了她,还是这东西本来就在无孔不入地渗透。
她点进评论区。
“我靠这个真的有用!我每天想象自己考上公务员,结果真的上岸了!”
“吸引力法则带我走出了抑郁,感恩宇宙❤️”
“说穿了就是唯心主义,但有用就行。”
“不信的人别来杠,能量场不同的人说不到一起。”
方临放下手机,又拿起来。她搜索“吸引力法则”,出现三千七百万条结果。
她花了一个下午,看了大概二十几篇文章和视频。说法各有不同,但核心似乎是一致的:
你生命中出现的一切,都是你自己吸引来的。
这不是比喻,是物理。思想有频率,像电台信号,你持续发射什么频率,宇宙就给你匹配什么频率的事物。抱怨发射抱怨的频率,感恩发射感恩的频率。你觉得自己倒霉,你就会一直倒霉。你想象自己成功,你就会走向成功。
方临靠在床头,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窗外暮色四合,她没开灯。
她想起刚工作那年,同批进公司的同事里有个叫周晓曼的,现在已经是项目经理了,上周在电梯里遇见,对方没认出她。她想起上个月同学聚会,大家聊买房、聊跳槽、聊结婚,她坐在角落里喝了两杯果汁,提前走了。她想起年初写的年度计划,“考过CPA”“每周健身三次”“学会做饭”——没有一样完成。
她想起今早醒来时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不大,但一直存在。
她一直以为那是累。
现在她不确定了。
方临合上电脑。房间里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影子。
她闭上眼睛。
如果思想真的是种子,那她从现在开始,换一批种子,还来得及吗?
三
方临决定试一试。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种事说出来太奇怪了——二十六岁,做财务分析的,每天早上对着镜子说“我值得拥有财富和爱”——光是想象这个画面,她就头皮发麻。
她决定偷偷地做。
第一天早晨,她比平时早醒了二十分钟。躺在床上,她试着“想象”——按照教程说的,要具体、要有画面感、要调动情绪。
具体。画面感。情绪。
她想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闭上眼睛,她试着在脑子里勾勒那个画面:客厅朝南,阳光照在地板上,有一只猫趴在窗台上。厨房不大,但台面要够长,她可以在这里做饭。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翻到一半。
这个画面让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继续想象:下班回家,掏出钥匙,门锁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换鞋,开灯,猫从窗台跳下来,蹭她的脚踝。
画面很清晰。但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调动情绪”。
她只是觉得……有点想哭。
这个想象练习持续了三天。第三天早晨,她坐在床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在想象“拥有房子”,可她连首付的零头都没有。
这个念头一出现,那个阳光满屋的画面就像被戳破的肥皂泡,啪地碎了。
那天晚上,她在网上刷到一个帖子:“吸引力法则新手最容易犯的三个错误”。第一条就是:不要带着匮乏感去想象。
“你想象拥有财富,但如果内心觉得自己是穷人在做梦,你发射的就是‘贫穷’的频率。”
方临把手机扣在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不是假装拥有,是相信拥有。
她连自己都不信。
四
转折发生在第九天。
那天傍晚,方临下班后没直接回家,在地铁站出口的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路边喝完。晚高峰已经过了,街上人不多,有个老头在垃圾桶里翻纸箱,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件很珍贵的礼物。
方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外婆。
外婆去世五年了。她小时候在外婆家住过两年,那时候外婆身体还硬朗,每天傍晚去菜市场,总会给她带一块绿豆糕。有一回外婆问她:“临临,你长大了想当什么?”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记不清了。可能是“科学家”,可能是“老师”,可能是任何一个八岁小孩会说的答案。
但外婆笑着说:“当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开心。”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那瓶矿泉水,忽然掉了一滴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屈,只是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外婆了。很久很久没有人跟她说过“只要你开心”。
那天晚上,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没有做“房子想象练习”。
她闭上眼睛,想象外婆坐在她床边,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想象外婆说:“临临,你今天过得好不好?”
她在心里回答:还行。
外婆说:“累不累?”
她说:有一点。
外婆没有再问。只是在黑暗里,有一双温暖的手,隔着漫长的岁月,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方临睡着了。
那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五
第二十二天,方临升职了。
严格来说不是升职,是部门调整,原来的财务分析组并入战略发展部,她跟着过去,职级没变,但负责的内容变了。新主管姓陈,三十出头,说话很快,面试她的时候问:“你会做数据可视化吗?”
方临说:“会一点,正在学。”
陈主管说:“那正好,下周有个项目,你来做主分析。”
她加班了一周。每天十点半到家,煮一把挂面,吃完洗漱,躺到床上时已经十二点。她没有时间做“想象练习”。
但奇怪的是,她每天早晨醒来,不再觉得心口沉甸甸的了。
项目汇报那天,方临站在投影幕布前,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PPT。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声音有一点点抖。但她讲完了。
会后陈主管路过她工位,敲了敲隔板:“数据故事讲得不错。”
方临愣了一下:“谢谢。”
她低下头继续看屏幕,发现自己嘴角弯着,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回家,她打开手机备忘录,第一条写着:思想是种子。
她往下翻,想写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写什么。最后她只写了三个字:
谢谢你。
不知道谢谁。谢宇宙?谢吸引力法则?谢陈主管?还是谢那个二十六岁、还在笨拙地学习“想象”的自己。
她按下保存。
六
第四十三天。
方临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不在意的东西。
比如地铁里有人给老人让座,老人坐下时冲年轻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风过水面。比如便利店的店员找零时把硬币递到她手心,说“慢走”,她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店员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比如楼下保安老周,每次看到她拎着重物都会帮她推门,她以前只是点点头,那天她说了声“谢谢”,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颗缺了一半的门牙。
她发现这些瞬间一直在发生,只是她从前没有接收。
她还发现自己很久没有抱怨了。
不是刻意控制,是确实没什么好抱怨的。工作还是忙,工资还是那些,房租还是涨了三百块。但她不再觉得这些是“倒霉的事”。
它们只是事情。
她想起吸引力法则里有一句话:如果你抱怨,吸引力法则将强力带来更多让你抱怨的状况。
以前她觉得这是在指责受害者。
现在她懂了,那不是指责,只是一个描述。像在说“如果你把手放在火上,你会被烫伤”。
抱怨是一种习惯,就像把手指伸进火里,然后惊讶地喊“为什么每次都是我烫伤”。
第四十三天的夜里,方临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在明年的今天,搬进自己买的房子。
不是“想象”,是决定。
七
第五十八天,方临约了房产中介看房。
她知道以目前的存款还差得远,她只是想看看。看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哪怕只是站在门口看一眼。
中介姓赵,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骑电动车载她穿过大半个城区,最后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
“这套是顶楼,没电梯,但总价低,首付三十万出头。”小赵一边爬楼梯一边喘气,“姐,你一个人住的话,这个面积够了。”
方临站在那扇门前。防盗门是老式的,绿色的漆皮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铁灰色。
小赵拧开门。
阳光涌出来。
是一间朝南的房子。客厅不大,但窗户敞亮,午后的光铺了满地。地板是旧旧的米黄色瓷砖,有几道裂纹,但擦得很干净。厨房台面不长,足够放一个电饭煲、一个案板、一套调料瓶。卧室的窗台上积了一层灰,隔壁楼顶有人养鸽子,灰白的羽毛正从空中慢慢飘落。
方临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动。
她想象过这个画面很多次了。阳光,猫,台面够长的厨房。
此刻这里没有猫,没有她想象中的任何一件家具。地板有裂纹,窗台有灰,隔壁有鸽子。
但阳光是真的。
是真的阳光落在她脚边,像一截搁浅了很久很久的绳子,今天终于被她攥在了手里。
“姐,”小赵试探着问,“这套你觉得……”
“我再考虑一下。”方临说。
她走出门,下楼梯,走到小区门口,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她掏出手机,给妈妈打了电话。
“妈,我明年想买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首付够吗?”
“不够,但我有计划。”
又是几秒沉默。
“那……妈给你攒了八万,本来是给你结婚用的,你先拿去。”
方临攥紧手机。梧桐叶落在她肩上,又滑下去。
“不用,妈。”她说,“你留着。我自己能行。”
挂了电话,她在树下站了很久。
风一阵一阵地吹。她忽然笑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自己胆子大了,还是笑妈妈那句“本来是给你结婚用的”。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地铁站走。
走出去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六楼东边那扇窗,还亮着下午的光。
八
第七十六天。
方临报名了一个线上数据分析课程。学费四千八,她犹豫了两天,还是付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吸引力法则里的“行动”。教程说,你要相信宇宙已经在为你安排,不需要焦虑,不需要用力过猛。
但她没法什么都不做。
上课时间在每周二四的晚上八点到十点。她下班后在公司附近便利店买个饭团,边啃边赶地铁,到家刚好开电脑。课程进度很快,她有时候跟不上,就录屏下来周末重看一遍。
有一回讲到深夜,她揉着眼睛去倒水,路过镜子,看见里面的人头发乱糟糟,眼睛下面有两道青黑。
她愣了一下。
这个人看起来很累,但眼睛是亮的。
她很久没见过自己眼睛亮了。
第十一周的课程作业是做一份完整的商业分析报告。方临选了公司一个边缘产品线的销售数据,熬了三个晚上,画了七张图表。提交的时候她没什么把握,觉得自己可能方向错了。
三天后成绩出来,B+。助教评语写着:洞察角度不错,建议补充竞品对标。
她保存了那份作业,没有删。
九
第九十三天,方临做了一件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
她在公司内部论坛发了一篇帖子,分享自己上数据分析课的笔记。
不是工作需要,没有人要求她这么做。她只是整理笔记的时候忽然想:也许有人用得上。
发完她就后悔了。万一没人看怎么办?万一有人看了觉得她显摆怎么办?万一主管觉得她不务正业怎么办?
她把论坛页面关了,强迫自己不去想。
一周后,她收到一封内部邮件。
发件人她不认识,是市场部一个叫林远的同事。邮件很短:
看了你的笔记,很有帮助。我最近也在自学SQL,方便的话可以交流。
方临盯着这封邮件看了很久。
她回复:方便。
十
林远是市场部的数据分析专员,比她小一岁,戴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每句话末尾都会轻轻点一下头,像在给自己加句号。
他们约在茶水间聊过一次SQL窗口函数的用法,又在食堂遇到过一次,聊了聊各自的项目。第三次见面是周六下午,林远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那是一个阴天,图书馆二楼靠窗的座位被占完了,他们坐在角落里,对面是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男生。方临在改一份报表,林远在啃一本Python教材,偶尔推过纸条,写着她看不懂的代码问题。
她低头写字,余光里能看见林远的袖口。他穿一件藏青色毛衣,袖口有些起球了,应该是穿了很多年。
傍晚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天已经放晴了。西边的云被染成淡粉色,像打翻了一盒水彩。
“谢谢你今天的笔记。”林远说。
“没事。”方临顿了顿,“也谢谢你。”
她没说什么,但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吸引力法则里那句被她画过线的话:
你生命中出现的一切,都是你自己吸引来的。
她从前不懂这句话。她以为是说“你想要什么,宇宙就给你什么”。
现在她懂了。不是宇宙给你,是你把自己变成了能接住那件事的人。
她抬起头。天边那抹粉色还没褪尽,像浅浅的胭脂。
十一
第一百一十七天。
方临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方临你好,我是猎头,有一个财务分析主管的岗位觉得你很合适,方便电话聊一下吗?
她盯着屏幕,没有立刻回复。
她打开招聘网站,更新了简历。上次更新是两年前,那时她刚入职三个月,对未来充满忐忑的期待。
现在的她还是忐忑,但忐忑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她点了发送。
十二
第一百三十九天。
面试在一栋新写字楼的二十七层。落地窗外是整片城市的天际线,阴天,云压得很低,像随时要落下来。
面试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性,短发,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翻了翻方临的作品集——那一周她熬夜整理了近两年的项目,打印成册,十六页。
“你之前没有带团队的经验,”面试官说,“但这个岗位要带三个人,你觉得能适应吗?”
方临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三个月前,她还在对着镜子练习“我值得拥有财富和爱”,说出声都觉得羞耻。她想起五个月前,她在便利店门口因为想起外婆哭了一场。她想起去年今天,她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觉得人生就这样了,没有什么好期待的了。
“可以。”她说,“我能学。”
面试官合上作品集,第一次露出一点笑意。
十三
第一百四十五天。
方临收到了录用通知。
薪资涨幅百分之四十三,职位名称是“高级财务分析师”,带两名实习生。入职时间定在年后。
她坐在出租屋的床边,手里攥着那封邮件,窗外是深秋傍晚灰蓝的天。她以为自己会激动,会哭,会给妈妈打电话。但她只是坐着,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吸引力法则里有一句话:
你现在所想的,就在创造你的未来。
她从前觉得这句话像一句漂亮的空话。现在她知道,这不是空话,是实话。
不是因为你“想”了,所以未来变了。是因为你“想”的方式变了,所以你做的事变了,你做的每一个选择变了,你迈出的每一步变了。
然后未来变了。
就像一粒种子,埋进土里的时候,你什么也看不见。但它在地下悄悄生根,朝黑暗深处扎下去,朝水源的方向扎下去。
然后在某一天,某个寻常的傍晚,你推开窗,发现它已经长出第一片叶子。
十四
第一百六十八天。
方临搬家了。
新租的房子比原来贵五百块,但多了一扇朝东的窗户,早晨有太阳。她把书桌摆在窗边,买了两盆绿萝,一盆放在电脑旁,一盆放在窗台上。
房东留下的沙发是旧旧的姜黄色,她买了块墨绿色盖布铺上,又在茶几上放了一盏台灯。灯泡是她特意去宜家挑的,暖光,打开时像傍晚五点钟的太阳。
林远来帮忙搬家。他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客厅,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你这儿还挺温馨的。”
方临正在拆箱,头也没抬:“比想象中好,是吧。”
“比什么想象?”
她顿了顿。
“比我自己想象的。”她说。
林远没追问。他蹲下来帮她拆另一箱,里面是书。他一本本拿出来,在茶几上码整齐。
傍晚他们点了外卖,坐在新买的姜黄色沙发上吃。窗外太阳正落下去,把对面楼的玻璃染成一片金红。方临吃着吃着,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林远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好像好久没有这么安静过了。”
不是不忙,不是没有压力,不是一切都解决了。
只是安静。
吃完饭林远走了。方临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她站了一会儿,把那盏暖光台灯打开。
光落下来,铺满半张沙发。
她忽然想起外婆。
想起那年外婆在厨房里择菜,她蹲在旁边玩豆角。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外婆的蓝布围裙上,照在她的手背上。
外婆说:“临临,你今天开不开心?”
她说开心。
是真的开心。
十五
第一百九十九天。
方临第一次独立主持项目复盘会。
会议室十二个人,一半比她资历深。她站在投影幕布前,翻到第十五页PPT,发现数据有一处口径不一致。
她顿了一下。
空气里有两秒钟的沉默。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喝水。
她深吸一口气:“这页的数据口径和上一页不一致,我解释一下原因……”
讲完了。没有人质疑。
她坐回座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但心跳很平稳。
会后陈主管走过来,在她桌边停了一下:“上次说的那个竞品对标,你什么时候有空,给我讲讲你的思路。”
“明天上午可以吗?”
“行,九点半。”
方临打开日历,把这件事加进去。
下午四点多,她收到林远的微信:晚上有空吗?发现一家不错的云南菜。
她回复:好。
打完字,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报表。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她打开桌灯,暖光落满键盘。
十六
第二百二十七天。
方临陪中介小赵看了第四套房。
这间在六楼,有电梯,朝南,总价比之前那套老小区贵二十万。她站在客厅中央,阳光还是那样涌进来,落满地板。
这一次地板上没有裂纹。窗台上也没有灰。
“姐,这套你要是满意,我可以帮你去谈价。”小赵说。
方临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又去厨房看了看,打开水龙头,水流很稳。
“再等几个月。”她说,“首付还差一点。”
“行。”小赵把钥匙收起来,“姐,你是我见过最有耐心的客户。”
方临笑了一下。
不是耐心。是终于相信,有些东西不用抢,不用急,不用在还没准备好的时候硬够。
它会来。
十七
第二百六十八天。
除夕。
方临今年回老家过年。火车晚点四十分钟,她出站时天已经黑了,妈妈站在出站口,围巾裹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眯起来,是笑的。
“饿了吧?”妈妈接过她的行李箱,“你爸在家炖了排骨。”
方临跟在妈妈身后,走过那条从小走到大的巷子。路灯还是那几盏,有两盏坏了,黑的。石板路坑坑洼洼,她差点崴了一下,妈妈回头拉她的手。
“多大的人了,走路还看脚底下。”
方临没说话,也没松手。
年夜饭吃完,爸爸在客厅看春晚,妈妈在厨房洗碗。方临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小县城的除夕夜能看见星星。不多,七八颗,疏疏落落地缀在墨蓝的天幕上。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站在这里。那时候她刚休完年假准备返城,妈妈往她行李箱里塞腊肠和酱菜,她站在门口等网约车,低头看手机,一句话都不想说。
那时候她觉得日子是一口深井,她坐在井底,抬头只有圆圆的一小片天。
现在井还在,但她开始往上爬了。
她不知道还要爬多久,不知道爬出去是不是另一口井。
但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坐在井底等。
十八
第二百九十九天。
方临去看了医生。甲状腺结节复查,B超结果显示大小没变,边界清晰,良性特征明显。
“继续保持。”医生说,“每年复查一次就行。”
她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阳光刺得眯起眼睛。
她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在网上查过这个病。查过恶性概率,查过手术流程,查过术后需要终身服药。那些页面她开着又关上,开了好多次。
今天不用再查了。
她站在医院门口,给妈妈发了一条微信:体检结果出来了,没事。
妈妈秒回:那就好。晚上吃什么?
方临打字:还没想好。
她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上次体检是去年八月。那时她一个人坐在候诊区,看着叫号屏一点点往前跳,觉得自己像一粒尘埃,落在哪里都不会有人发现。
今天她还是一个人来的。
但她知道自己不是尘埃了。
十九
第三百一十六天。
方临通过了试用期考核。
陈主管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是她那份竞品分析报告的截图,上面写着:这个思路不错,市场部那边想参考一下,介意吗?
她回复:不介意。
这是她第一次被跨部门“参考”。
傍晚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发现工位上多了一个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手写贺卡,署名是林远。
恭喜转正。听说你喜欢靠窗的座位,但图书馆的窗边总是抢不到。下次早点叫我。 ——林远
方临把贺卡放进包里,关掉电脑。
走到电梯口,她又折回去,从包里拿出那张贺卡,放在抽屉最里面。
然后她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二十
第三百四十三天。
方临拿到了年终奖。
比预期多发了半个月。她盯着工资条上的数字,在心里算了一遍首付缺口。
还差六万。
她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遍存款。加上妈妈说要给她的那八万,够了。
她没要妈妈那笔钱。妈妈说存着也是存着,她说你留着旅游吧。妈妈说你小时候不是想带我去北京吗?方临顿了一下,说,今年十一,我请你。
妈妈没再推。
方临放下手机,窗外是三月末的风。玉兰花开了,小区楼下的那棵正对着她窗口,花瓣肥厚洁白,像一捧一捧的雪。
她打开窗户,风涌进来,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二十一
第三百六十五天。
方临签了购房合同。
房子不是之前看的那几套,是另一套。六楼,朝南,有电梯,离公司地铁四站。总价比预算高了八万,但她还是买了。
签字的笔是售楼处提供的,黑色中性笔,笔杆上印着楼盘名字。她握着那支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很稳。
中介小赵在旁边拍照,闪光灯亮了一下。
“姐,恭喜啊!”小赵收起手机,“这套房子真不错,你眼光好。”
方临笑了笑,没说话。
她走出售楼处,站在门口,抬头看天。
今天是阴天。云压得很低,像她第一次面试那天。但云后面有光,从缝隙里透出来,一缕一缕的。
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那个失眠的夜晚。她躺在床上,天花板一片漆黑,她问自己:如果思想真的是种子,那我现在播,还来得及吗?
今天是第三百六十五天。
种子已经埋进土里很久了。
它还没有开花,甚至还没有冒芽。但她能感觉到,它在土里扎下了根,正朝着水源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生长。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签下了一份二十六年来最郑重的承诺。
她把手插进口袋,往地铁站走。
走出去十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售楼处。
玻璃门里灯火通明,有人正走进去,有人正走出来。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二十二
第三百六十六天。
方临二十六岁的最后一天。
她请了半天假,去新房子量尺寸。钥匙昨天刚拿到,沉甸甸的,硌在手心里。
开门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钥匙插进锁孔,向右转了一圈,咔嗒。
门开了。
房间里还是空的,什么家具都没有。阳光从朝南的窗户倾泻进来,铺满整片地板,像一池安静的水。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去年秋天她第一次看房,站在那个老小区的客厅中央,想象阳光落在自己脚边。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画面很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现在毛玻璃碎了。
她抬起脚,跨过门槛。
阳光落在她鞋面上,落在她膝盖上,落在她肩上。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楼下是正在修建的小花园,工人在铺草坪。远处是她每天上下班经过的天桥,此刻行人很少,偶尔有电动车穿行而过。
她就这么站着,站了很久。
后来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
水泥是凉的,但阳光照久了,表面有一层浅浅的温度。
她想起吸引力法则里那句话:
你现在所想的,就在创造你的未来。
她想,这句话是对的。
但不是她想的那样。
不是“你想要什么,宇宙就给你什么”。是你想要什么,你就成为那个能拥有它的人。你为它努力,为它等待,为它承担,为它在无数个平常的深夜里独自向前走一步,再走一步。
然后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这里了。
阳光还在,地板还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二十六岁的最后一天,正安安稳稳地按在属于自己的地板上。
手机响了。林远发来消息:量完了吗?晚上请你吃饭,庆祝你交房。
她回复:好。
又一条消息: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先去公园走走?
她回复:好。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空荡荡的屋子。
明年这个时候,这里会有沙发,会有茶几,会有窗台上的绿萝和偶尔来蹭太阳的猫。会有她下班回来拧亮的台灯,会有周末早晨煮过头的咖啡,会有朋友来做客时留在桌上的水果。
会有生活本身。
她关上门,咔嗒一声。
钥匙揣进口袋,她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打开,阳光跟着她一起涌出来。
尾声
方临二十七岁生日那天,请了半天假。
上午她去了一趟花市,买了一盆龟背竹,叶子很大,绿得发亮。卖花的阿姨说这个好养,少浇水,散光就行。
她把龟背竹放在新家的客厅角落。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在叶子上折出一小块光斑。
下午林远来了,拎着一个蛋糕盒。他拆开包装,露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奶油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写着“生日快乐”。
“我自己烤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卖相不太好。”
方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没有说话。
她切了两块,他们坐在那盏暖光台灯旁边,一口一口地吃。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楼下的玉兰花已经谢了,叶子正绿着。
她二十七岁了。
这一年她做了一些事,攒了一些钱,学会了一些从前不会的东西,拥有了一些从前不敢奢望的东西。
但她知道,最重要的不是这些。
最重要的是,她不再害怕了。
不再害怕自己不够好,不再害怕想要的得不到,不再害怕生活是一口永远爬不出去的深井。
井还在。但她在往上爬。
而且她相信,爬着爬着,总会见到天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起去年失眠的深夜,想起那句改变了她的短句。
思想——变成——实物。
她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思想变成实物。
是思想变成脚步,变成选择,变成日复一日不为人知的坚持。然后在某一天,你回头一看,发现那些脚印已经连成了一条路。
而她正站在这条路上。
窗外的城市沉入夜色,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闭上眼睛。
明天醒来,她仍然是那个会在早晨想象阳光的人。
而阳光,每一天都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