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吴朝传六世至孙皓为帝,年号重启。此前已经历了孙峻诛杀诸葛恪、孙綝废孙亮立孙休、孙休诛杀孙綝等变乱,至重启年间,才没有权臣跋扈。却又内有水旱饥馑,外有匈奴作乱。
重启帝勤于政事,虽然不过刚二十岁出头,却看起来颇为老成,也许是因为常常忧心忡忡,眉头紧锁,又常常宵衣旰食,脸色憔悴的缘故。每天送进宫来的文书不是告灾,就是告变,坏消息仿佛没完没了。他为了调剂心情,让尚书台把文书按报忧报喜分类呈上,此时望着厚厚一摞报忧文书,而报喜文书屈指可数,心情更加低落。他咬牙先从坏消息看起,取苦尽甘来之意,聊以慰藉。随手抽取一封,是司隶校尉报告京师密情。
不知何时起,都下有小儿作歌传唱,歌曰:“道边李,食之苦。需豫备,果能圃。桃挂树,吞不吐。何日尽,年未卜。”正在查探是否有人暗中指使。
汉时董卓为乱,有童谣“帝非帝,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诛董卓时,又有童谣“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
不知如今这童谣主何吉凶?重启帝不得其解,心绪不宁,剩余奏报是完全看不下去了,于是召司徒王戎入宫。
司徒王戎是个快七十岁的老年人,身材短小,又不注重仪表。此时身着便服,匆忙入宫,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糟老头子,路人遇着了,完全看不出竟是位列三公,当时名士呢。
重启帝把童谣对王司徒说了,问他吉凶,王司徒竟哈哈笑了起来。三公与天子坐而论道,他又是三朝元老,因此毫不拘谨。
“恕臣御前失仪。”王司徒忍住笑,徐徐说道:“臣儿时曾与同伴在路边玩耍,见道旁有结满李子的李树,小孩子们玩的又饥又渴,都争相去摘,只有臣不为所动。”
“李子是苦的?”皇帝想到“道边李,食之苦”,若有所思。
“对呀!小孩子们尝了一口,苦涩难咽,都吐了出来”王司徒笑道:“如果李子甘甜可口,早让路人摘光了,哪里还轮到小孩子们。所以臣早料到李子是苦的。”他似乎沉浸在儿时乐事中,竟有些陶醉,摇头道:“往事仿佛还在眼前,小孩子都成老头子咯。”
“所以啊,路边的李子不要摘,肯定是苦的,要吃到甘甜的果子,还是要自己做好准备,亲自在园圃里种树。这样年年有余,吃之不尽。这童谣似乎不过只是教人一番耕耘,一番收获的道理罢了。”
重启帝听他一说,颇像是这么回事,心中的疑虑减轻了不少,但又始终觉得还有蹊跷。原以为王司徒身为三朝老臣,当今名士,必有高论,没想到竟说出如此粗浅之语。但一时也找不到比王司徒更权威的解释了。
说起李子,重启帝忽然想起关于王司徒的趣闻,问道:“听说司徒家中种有一颗李树,结的李子非常好吃,司徒还派人拿到集市上卖,真有此事?”
“确有此事。陛下如果不嫌弃,今年果子熟时,臣献几颗与陛下品尝。”
重启帝笑道:“献给朕的果子,果核还钻破否?”传闻王司徒每次卖李子,怕别人得了种子,种出一样的李树来,自家的李子就不香了,所以卖李子前都要用锥子把果核钻破。
“还是要钻的,不然陛下也去种李树,岂不荒废了政事。”王司徒自嘲道:“所以这童谣啊,也可能是好事者编排的段子,专门消遣臣。”
说说笑话,重启帝心情好了很多,又想起了王司徒与夫人“卿卿我我”的段子,于是笑问:“卖李子钱,还与夫人挑灯夜数否?”
“必须要数。钱不在多,主要是享受数钱的过程。”
“司徒能攒下偌大家业,富甲京师,是因为家有贤妻啊!”重启帝环顾殿宇,想到王司徒数钱数到手抽筋,而自己却因国用不足,频频减膳、撤乐,甚至把殿中金银器具都搬去充作了军饷,不由得感慨道:“家贫思贤妻,国难思良将。朕怎么就没有司马宣公、陆文忠公这样的爱死爱死神将?”
重启帝不觉出神,正憧憬ss神将,却被王司徒泼了一盆冷水:“陛下即使有这样的名将,也不会任用。”
“哼!”重启帝拂袖而起,怒道:“你个见钱眼开的守财奴,也敢讽刺朕有眼不识人才?”
王司徒免冠谢罪,重启帝知道这是一种先刺激再忽悠的话术,仍气鼓鼓道:“你倒说说看朝野上下有哪个爱死爱死神将被朕埋没了,说不出来,定要治你欺君之罪!”
“原雁门太守李震,力战匈奴,杀敌捕俘众多,只是因为报功时多报了一颗首级……”
“那是一颗首级的事吗!”提起这事,重启帝更加来气,猛拍几案:“那个兔崽子报的是射杀单于!朕要不从重处罚,你信不信明天就有骄兵悍将敢报龙城大捷,后天就敢吹封狼居胥了!”他想了想,又说道:“再说当初朕高兴的都祭告宗庙了,结果让单于活蹦乱跳的来打脸,朕颜面何存!国体何在!朕赦他不死,仅仅削爵免官,已经是法外开恩了,还想怎样?”
当初匈奴为乱,侵入并州,守将不能抵御,甚至有闻风奔溃的。民众纷纷逃难,流离失所,一时间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幸有并州刺史刘琨,坚守晋阳孤城,又收复雁门等地。不到一年,流亡之人渐渐返回家园,村落之间又可听到鸡犬之声。李云雷本为刘琨主簿,因功多升任雁门太守。
虚报战功一事,说得就是一年前的晋阳守卫战,李云雷号称以大黄弩射杀单于呼延渊,然而数月后单于竟又亲自领兵袭扰雁门,所以他虽然再次击退单于,仍被追究虚报战功之罪,功不抵过,一撸到底,以儆效尤。刘琨作为他的上司,本已被拜为司空,受牵连也被免去司空之位。
王司徒不慌不忙,缓缓说道:“臣听说行军作战,夺取敌军大旗的功劳与斩杀大将并列,是因为可以壮我军声势,打击敌军士气。匈奴为乱以来,王师屡遭败绩,人情汹汹,直到刘琨坚守晋阳,以孤城遏十余万之强虏,李震射中单于,以一箭挫虏酋嚣张之气焰,军心始振。虽然没有射死单于,未竟斩将全功,毕竟令虏酋夺气,胡骑胆慑,岂无搴旗勋劳?希望陛下能重赏其功,小惩其过,示以千金买马骨之意。陛下想要有爱死爱死神将,请从任用李震开始。李震尚且被任用,何况比他更厉害的忠勇之士,难道不会羡慕陛下的重赏,争相先登陷陈,斩将搴旗,为国驱驰吗?”
重启帝听他这么一说,觉得似乎是这个道理,但意甚难平,诘问道:“虽然这样,刘琨为什么不上疏辩解?他在前线,难道不比司徒更了解情况?”。
“陛下认为刘琨御下如何?”
“他要是善于御下,也不至于有现在的令狐泥之叛了。”
令狐泥是刘琨麾下将军令狐盛之子。刘琨俊朗风雅,精通音律,宠信乐师徐润,竟听信徐润谗言,诛杀令狐盛。令狐泥因此叛逃,投奔匈奴。匈奴单于大喜,派儿子左贤王领一万兵马,以令狐泥为向导,进犯并州。令狐泥引导匈奴大军先袭取雁门,刘琨率军前往雁门迎击,令狐泥却领着匈奴大军一晃而过,趁虚偷袭晋阳。刘琨回师救援,中伏失利,只得退守营寨,与晋阳城互为犄角,勉力支撑。相持月余,屡战不能破敌。不停发来告急文书,催要援军、粮饷。
一想到晋西北现在乱成一锅粥,重启帝就要头大,他沉吟片刻,叹道:“刘琨既然不能辨令狐胜忠奸,多半也不能辨李震贤愚。司徒公忠体国,你的意思朕已明白,至于李震如何任用,朕还要再考虑考虑。”
王司徒会意,知道不需要再多说,于是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