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櫻花

他被派去外地寫 proposal,那段時間幾乎沒有停過。會議室的燈一整天都是冷白的,空氣乾得讓人喉嚨發緊,文件一版一版改,時間被切得很碎,連晚上的安靜都像暫停,而不是休息。他還是每天會傳訊息給她,幾點開始、幾點結束、今天卡在哪裡、進度到哪裡,那些話規律地出現,像某種維持秩序的方式。他沒有特別去想這樣算不算關心,也沒有停下來問她什麼,他只是沒有讓這條線斷掉。

她一開始都會回。回「辛苦了」,回「早點休息」,有時候多問一句,或多留一點空間,讓對話看起來像是兩個人的。她坐在自己的房間裡,窗邊的光是暖的,傍晚會慢慢暗下來,她看著那些訊息,一句一句回過去,好像這樣就可以讓兩邊的生活還連在一起。只是時間久了,她慢慢發現那些話其實不需要她,他說完,就結束了,沒有停頓,也沒有哪一句是在等她回應。她有時候盯著螢幕,外面的風輕輕吹動窗簾,她的手指停在鍵盤上,卻不知道還能再說什麼,最後還是回一個很短的句子,讓對話不要完全斷掉。

她早早訂好了去北京的機票。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房間裡看航班頁面,窗外有一點濕氣,街燈的光被霧氣暈開,她反覆比時間,避開他最忙的幾天,甚至連落地的時間都選在一個她以為比較不會打擾他的時段。她沒有告訴他這些,只是把一切安排好,好像只要夠剛好,就不會出錯。

他中途飛回北京見她。那天的天氣有點冷,風從街角吹過來,他下飛機時整個人還帶著疲憊,襯衫的領口有點皺。看到她的時候,他確實鬆了一下,那種鬆很輕,幾乎是一瞬間的,但她還是感覺到了。於是他開始講,講 proposal、講進度、講那些讓他整天繃著的事情,他的聲音不大,但一直在往外流。她坐在他對面,手裡那杯咖啡慢慢變涼,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她有幾次想開口,想把話接回來一點,想說一些自己的事,但他沒有停,她也就沒有打斷,那些話最後都沒有說出口。

那晚他抱著她睡。房間的燈關掉之後,只剩下一點窗外滲進來的冷光,他的手臂壓在她身上,有重量,也有溫度,她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呼吸變得很慢。那一刻她是真的覺得安心,只是她同時也很清楚,這種靠近只存在於他不需要做任何選擇的時候。

他很快又回到外地。飛機起飛的時候,城市在窗外往後退,他的世界重新回到那些會議室和文件裡。他還是會傳訊息給她,一樣的節奏,一樣的內容。他其實有注意到她回得越來越短,有時候甚至只是幾個字,但那種變化很輕,他沒有力氣去細想,也沒有多問。他告訴自己,這段時間本來就特殊,等事情過去,大概就會恢復。

proposal 終於寫完,他準備回北京。候機室的燈有點刺眼,廣播一遍一遍重複著登機資訊,他靠在椅子上,手機拿在手裡,跟她語音通話。那通電話比平常久一點,背景有行李滾過地面的聲音,也有人在旁邊低聲講話。他一邊聽她講,一邊偶爾回應,聲音壓得很低。

她講到一半,停了一下,問他:「其實你知道我最近工作上發生了一些事情嗎?」

他愣了一下,很短的一秒,然後說:「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語氣不重,很平,甚至有一點理所當然。

她沒有再往下說那件事,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把話題帶開。

過了一會,她又問了一句,很輕:「那我們今年,就不會一起去看櫻花了吧?」

那句話像是隨口問的,但其實她已經在心裡想過很多次。

他那頭停了一下,然後說:「啊,因為下雨,其實已經沒有櫻花了。」

她只是很輕地說了一句:「我又不是真的要去看櫻花的。」

那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自己也聽見了。

像是在替他把意思說完。

也像是在幫自己收回剛剛那一點點伸出去的東西。

他沒有再往下問。

她也沒有再解釋。

電話後面還在繼續,他們還是有來有回,甚至聊到他差一點錯過登機。他中間幾次抬頭看登機口的螢幕,又低頭繼續跟她說話,直到廣播已經開始叫號,他才匆匆站起來,一邊往登機口走,一邊還在講。

那一段其實很短,但很密。像一個剛好空出來的縫隙,他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沒有分心,也沒有節制。

只是飛機起飛之後,一切又回到原來的樣子。

他回到北京。那天的空氣很乾,天色有點灰,他站在機場外面,覺得整個人像被抽空一樣。她在另一個城市,距離讓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見不到面,也不需要解釋。她看著他的訊息,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房間裡很安靜,她停了一下,然後回了一句「你這幾天多陪家人,好好休息」,那句話打出來的時候,她沒有猶豫,甚至有一點順,像早就放在那裡。

他看到那句話的時候,其實是鬆了一口氣,他不是不想見她,只是他真的不知道要怎麼再分一塊時間出來。他回了一句「好」,語氣很自然,也很輕。對話就停在那裡,沒有誰刻意結束,只是沒有再往下延伸。

那幾天他在陪家人,室內的燈光是暖的,餐桌上的聲音很近,生活慢慢回到一個比較穩的節奏。他偶爾會想到她,也會傳幾句訊息過去。她還是有回,回得不慢,只是變得很短。她坐在自己的房間裡,窗外的風還是那樣吹,城市的聲音很遠,她沒有刻意冷下來,只是有一天突然發現,自己不太想再多講什麼。

她原本以為他只是忙,後來才一點一點看清楚,就算他不忙,她大概也不會被排在前面。她沒有在某一天做出什麼決定,只是在那些看起來很正常的來回裡,慢慢發現自己一直站在一個地方。那個地方看起來像是被放進去了,有對話,有回應,有人來有人走,只是沒有哪一刻,是穩穩落下來的。她沒有被推出去,也沒有被留下,她只是一直站在那裡,以為再等一下,就會有人接住,後來才知道,那裡本來就沒有要接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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