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二章
这样的暧昧的情形,后来又发生了几次,虽然短暂,在尤金的脑海里,却挥之不去。大雪初霁,湖面很快结冰,没过多久,他们就结伴去溜冰了。绿湖是溜冰的绝佳去处,封冻时间很长,人们带着马匹和冰锯,在米勒岬切割一尺见方的冰块,并在那里砌起冰屋子。感恩节过后,几乎每天,都有学校来的男孩和女孩,成群结队地在湖面上溜冰,像是在玩水上漂。在工作日晚上和周六,尤金没法天天去,因为他还要在店里帮父亲的忙。但每隔一段时间,他就叫麦尔特拉上丝苔拉,来个夜间三人行。有时候,他也单独拉上丝苔拉,而她也常常应邀欣然前去。
最特别的一次是在湖边高地附近,在蜿蜒的一组房子下面。明月当空,温柔的月光抛洒在如镜的冰面上。湖边大树成行,透过树间,可以看到窗户透过来的灯光,暖暖的,十分温馨。尤金和丝苔拉开始慢下来,准备转身,他们已经把其他溜冰的人群远远抛在身后。丝苔拉头戴法国帽,盖住了金色的卷发,只有几缕长鬓发没被遮住;她从上往下直到臀部,套着白色的羊毛十分紧身运动衣,显得亭亭玉立。她下半身穿的裙子是灰色的厚羊毛混纺纱,袜子裹着白色的毛织护胫。她今晚格外楚楚动人,连她自己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突然,在他们转身的时候,她的一只溜冰鞋松开了,她只得一瘸一拐地走,一边大声叫喊。“等会,”尤金说,“我来搞定。”
她在他面前站住了。他跪下来,解开纠缠在一起的鞋带。他脱下她的溜冰鞋,正准备给她重新穿上的时候,他抬头看到了她,此时的她也是双眸向下,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他丢下鞋子,不顾一切地揽住她的臀部,把头紧紧地贴着她的腰。
“你好坏,”她说。
接下来的几分钟,她静如止水,因为,她是这个动人的场景的中心人物,她就是女神。他抱着她的时候,她摘掉了他的羊绒帽,一只手搭在他的头发上。他高兴得几乎要流下眼泪。就在这一刻,巨大的激情在他内心被唤醒。他深情地抱着她,久久不肯放手。
“弄好我的鞋子,马上,”她机智地说。
他站起来想抱她,但她坚决不给。
“不,不,”她反抗地说,“你不能这么做。你再这样我就不跟你来了。”
“哦,丝苔拉!”他央求地说。
“我是认真的,”她一再坚持,“你不要这样。”
他冷静下来,觉得受到了伤害,还有点生气。但他也害怕有违她的意愿,她的确并不像他事前所想的那样,轻易接受别人的爱抚。
还有一次,不知是哪个学校的女孩子组织了一次雪车晚会,丝苔拉,尤金和麦尔特都受邀而去。那天晚上刚刚下过雪,天上还布满了星星,天气不是很冷,反倒让人觉得心旷神怡。一辆大型的花车已经被拆了车身,车身堆满雪板,装上稻草和车毯。雪橇在十多个安静的小屋前转了一圈以后,尤金和麦尔特和其他人一样,被接到各自屋子门口。丝苔拉还没进来,但过了一会,她也抵达了她的屋子。
“进这里来,”麦尔特叫到,虽然她此时离尤金还有半个花车的距离。她的命令让他生气。“和我一起坐这,”他喊道,生怕她不肯顺从。她爬到麦尔特旁边,但发现这地方并不是她喜欢的,她往下走远一些。尤金费了一把劲,在他旁边特意留了个位置,她坐了过来,好像凑巧似的。他给她披上野牛皮车毯,看到实实在在的她,他不禁心花怒放。雪车叮叮当当,围着小镇接送他人,然后突然在郊外销声匿迹。雪车经过静立于雪地上的片片黑色森林,经过紧贴地面、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农家木屋,木屋的窗户透着灯光,让人觉察到一股浪漫气息。天空中星罗棋布,光芒璀璨。这样的场景深深印在他脑海里,因为现在的他,是恋爱中人,此时此刻,他心爱的女孩就依偎在他身旁。暗香疏影衬托出她的脸部轮廓,他依稀可以辨别出她的脸颊,她的双眸,她柔软的秀发。四周人声嘈杂,歌声不断,在恍惚的氛围里,他奋力把手臂揽着她的腰部,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和她缠绵悱恻,四目相望,把脉脉含情的眼神奉为神明。和他一起,她总是娇羞腼腆,欲就还推。他悄悄地吻她的脸颊,足有三四次,还有一次吻到了她的香唇。在暗处,他一阵暴风骤雨般地把她紧紧搂住,在她的唇上给了个长长的热吻。这一吻,可把她吓坏了。
“不,”她惊魂不定地反抗着说。“你不能这样。”
他消停了一会,觉得这样子未免太欺负人了。但暮色弥漫,夜色撩人,在这样的夜晚,她的美貌,永铭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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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我们应该在报社或者类似的地方给尤金找份活干,”老维特拉对他的老婆提了个建议。
“看起来,他也就能干这个,至少目前是这样,”维特拉夫人回答道。她深信儿子还有点懵懂。“我觉得他以后会找到更好的工作。他现在体弱多病,你知道的。”
他儿子天性懒惰,对此维特拉有点半信半疑,但他也没有十分的把握。他建议西尔维亚未来的家公、《呼吁早报》编辑兼老板本杰明-C.伯杰斯可以给他一份记者或排版工人的活干干,这样他就可以白手起家,学学这个行当。《呼吁早报》用不上很多雇员,但伯杰斯先生应该不会反对让尤金做个记者,如果他能写点东西的话,或者让他做个排版学徒,或者两样都干。一天,他在街上碰到伯杰斯,他向他提出了请求。
“我说,伯杰斯,”他说,“你不介意在你店里留个位置给我那个孩子,对吧?我注意到,他平时也喜欢写点东西。有时候还装模作样画几笔,虽然我想那也没多大意义。他应该干点什么。在学校的时候他有点顽劣。也许他可以做排版工。如果他真的要干这行当,让他从最底层干起也没什么大碍。刚开始的时候你给他多少薪水都无所。”
伯杰斯并未马上回答。他在街上见过尤金,这家伙并不坏,只是有点愣,还有点小脾气。
“找个时间,叫他到我这儿,”他不敢一口答应。“我也许能帮他点忙。”
“你能帮忙,我真是感激不尽,”维特拉说。“眼下他真的没什么正经的事情干,”说完,两个人便各自离去。
回到家里,他把刚才的事跟尤金说了。“伯杰斯说,如果你找个时间去见见他,他可以在《呼吁早报》那给你一个记者或者排版工人的职位,”他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看正在灯下埋头阅读的儿子。
“他是这么说吗?”尤金若无其事地说。“不过,我不会写文章。我也许会排版。是你托他的?”
“对,”维特拉说。“你最好找个时间去见他一下。”
尤金欲言又止。他知道这是要收拾他这副懒骨头了。他没混出个人模狗样,这不可否认。可是排版工对于他这种性格的人来说,绝不是什么很有前途的职业。“我会去的,”他最后说,“等学期结束后。”
“最好在学期结束前就去谈谈。或许等到那时候,其他人就已经去申请了。去试试,反正也没有什么坏处。”
“我会的,”尤金顺从地说。
四月里的一个下午,阳光明媚,尤金来到伯杰斯的办公室。办公室在公共广场上《呼吁早报》大楼三层楼房的底层。伯杰斯先生大腹便便,微微有点秃头,戴着钢丝边眼镜,他从眼镜上面望着尤金,那副模样滑稽可笑。他脑袋上剩下的一些头发都已是花白。
“你是觉得你乐意到新闻行业来干活,对吗?”伯杰斯问道。
“我愿意试一下,”小伙子回答。“我想看看我是不是喜欢这工作。”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行当没多大意思。你爸跟我说过你喜欢写点东西。”
“我是十分喜欢,但我觉得我写不好。学排版我倒不介意。如果我能写东西,我倒是心甘情愿。”
“你觉得你什么时候可以来上班?”
“学期结束后吧,如果对你没什么太大影响的话。”
“没什么影响。其实我不需要什么人手,但我可以用你。每周五块钱,你满意吗?”
“满意,先生。”
“那就这样,你什么时候觉得合适就什么时候来。我看看我能做些什么。”
他挥了挥他肥胖的手,示意这个未来的排版工离开,然后转身走向黑桃木的办公桌。办公桌脏兮兮的,上面堆满了报纸,还点着一盏绿罩的台灯。尤金走了出去,扑鼻而来的是新鲜油墨的味道,夹杂着一股湿报纸的刺鼻气味。干这份活会是挺有趣的经历,他心里想,不过也许虚度光阴。他对亚利桑德拉这地方不屑一顾。总有那么一天,他会离开这地方。
在我们东西两个半球上,《呼吁早报》报社跟其它乡村报社没什么两样。底层的前面是营业部门,后面是一架平板印刷机,还有几架零活印刷机。二楼是排版房,高高的架子上放着一排排铅字盘——因为这家报社和大多数其他的乡村报社一样,仍旧是用手工排版;前面有一间肮脏凌乱的办公室,它就是所谓编辑、主笔,或是本市新闻编辑的办公用房——因为担任这三个职务其实就是同一个人,名曰卡列布-威廉姆斯先生。他是伯杰斯以前从一个谁都不知道名字的地方挑过来的。威廉姆斯个子又矮又瘦,身体结实,蓄着尖尖的黑胡子,一只眼睛是玻璃假眼,黑色的瞳仁一直盯着你,让人觉得怪怪的。他喜欢絮絮叨叨,手上的活儿不断地换来换去。他大部分时间都戴着一顶绿色的遮阳帽,低低的盖在前额上,同时嘴上还抽着棕色石南木烟斗。他学识渊博,有大都市的新闻从业经验。不过,他肯定是经历了一段千难万险的海上奔波之后,才带老婆和三个孩子在这儿安顿的。下班以后,他很乐意聊聊有关生活和经历方面的事情,几乎对每个人都这样。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两点,他都在忙着搜集当地发生的新闻,或是写,或是编辑。他似乎有众多的通讯员,每星期从周边各地向他发送一批批消息。美联社用电报供给他几则次要的新闻,还有一份“半印好报纸”,包括两页小说、家庭小常识、医疗广告等等,让他节省了相当的时间和精力。大部分到他手中的新闻,经他编辑,很快就可以搞定。“在芝加哥,我们对这种事情向来是很注意的,”对身边人,威廉姆斯常对他们自信满满地说,“可是在我们这儿,你就不能这么做。读者真不需要这样的新闻。他们想看的是地方新闻。所以,对地方新闻,我总要嗅觉敏锐一些。”
伯杰斯负责广告栏目。实际上,他还亲自招揽广告,还亲自把关,把广告按照登广告人的意思编排好,看看当天报纸上有什么便利,按照别人的权利和要求,把广告安排妥当。他是报社的决策人,擅长与人打交道,报社经营的指导者。他经常写社论,或是跟威廉姆斯一起,给社论定个调子。他负责会见来报社拜访编辑的客人,协调各种困难。他对县里某几个共和党领袖,可谓惟命是从;不过这也很自然,因为他骨子里就是个共和党人。有一次,为了回报他的某些功绩,他被提名为邮政局长,但却被他谢绝了,因为他在报业赚来的钱,远比一个邮局局长挣得多。共和党领袖把城里和县里能拉得到的广告全都给了他,所以他的广告生意很兴隆。他在政坛中错综复杂的关系,威廉姆斯多多少少都知道一点,但这些事情对他这么一个勤勤恳恳的人来说倒是没什么影响。他从来不理会这些仁义道德。“我得为自己、为老婆和三个孩子谋生。这就够我忙的了,我可没时间多管闲事。”所以报社倒是经营得四平八稳,井然有序,很少有什么让人不快的事情。在这工作,算得上是让人心情愉悦。
读了十一年书,刚好满十七岁,维特拉就进了这儿。他对威廉姆斯先生的为人印象颇深。他喜欢他。爱屋及乌,他也喜欢一名叫尤纳斯-莱尔的人,在排版房里一个所谓主要架子上工作,还喜欢上一个名叫约翰-萨默思的,这家伙就是个临时工,有额外的零星印件时就来一下。尤金很快就打听到约翰-萨默思的情况,他55岁,头发花白,不怎么爱说话,还有肺病,喜欢酗酒。萨默思经常在上班时间溜出办公室,出去个5到15分钟。大家对此也不以为然,毕竟这里工作压力没那么大,该做的都做了。尤纳斯-莱尔天性就有趣多了。他比萨默思年轻10岁,身体更强壮,身材也更好,不过个性也比较鲜明。他是半黏液质的性格,遇事沉着,还有点文艺青年的气质。尤金随后陆续发现,他几乎在美国很多地方工作过——丹佛、波特兰、圣保罗、圣路易,很多地方他都去过,并且对于这个老板或是那个老板的底细,都记得一清二楚。每次他在报上读到一个特别著名的名字的时候,他就把报纸拿给威廉姆斯——后来跟尤金熟悉了,也拿给尤金——说,“我在某某地方就知道这个人。他是某某地方的邮政局长(或是其它职位)。从我知道他那时起,他的地位高了很多。”其实他几乎根本就不认识这些名流,只是他听说过他们,但他们的声誉居然响彻这个偏僻的角落,让他挺激动的。他是威廉姆斯手下一个细心的校对工,一个快速的排版工,工作上尽职尽责。但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却没有混出什么名堂,毕竟他自己充其量也只是一台机器。这一点尤金一眼就看穿。
是莱尔教会他排版艺术。上班第一天,他就给他讲解四方型理论或袋型的理论,为什么有些字母比其他字母放在更顺手的地方、为什么有些字母数量较多、为什么大写字母在某些场合中是那样用而在别的地方又不是那样用。“芝加哥《先驱论坛报》一直把教堂、船只、书籍、宾馆等等诸如此类的名称用斜体字印出来。据我所知,这是唯一使用这种排法的报纸,”他说。大嵌条、排版架、活字盘、翻接等的意思,很快就被他讲得清清楚楚。手指一碰就能辨别出铅字的重量,一旦你成了行家,即使不用动脑子,每一个字母几乎都会自然而然地回到各自的格子里。他愉快地把这些技能给他讲解。他要求别人对他所授的知识要认真领会,全身灌注地领会。而尤金本来对任何学问都很尊敬,当然非常乐意地满足他的要求。他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他很清楚地知道,他对一切事物要探个究竟。正因为如此,他很快就对这家报社非常感兴趣,虽然他不久就觉得,当一个排版工人,或是一个记者,或者任何跟乡村报纸有关的职务,说实话,都不是他所愿,但是他正在学习的是生活真谛。他愉快地在自己的案头上工作,向着外面的世界微笑,世界从敞开的窗子外面向他表示它就近在咫尺。他一面排版,一面阅读古古怪怪的新闻、评论和本地广告,同时还梦想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会有什么样的前途。当时他没那么胸怀大志,可是他却怀揣希望,而且还有点点淡淡的忧伤。他看见和他相识的男孩女孩在街道上或是在街角广场上游手好闲;他看见泰德-马丁伍德驾着父亲的马车疾驰而过;还看见乔治-安德森带着一种从来不屑工作的神气上街游走。乔治的父亲开了一家宾馆,是方圆四周唯一的一家宾馆。尤金脑子里也曾想到钓鱼、划船、跟一个漂亮姑娘找个地方悠闲地相互依偎,不过哈,没有哪个姑娘肯这么轻易地喜欢上他。他太腼腆。他想着,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就这样开始做梦。
尤金正处于渴望用炽热的词语表达他烈烈中情的年龄,也处于因为腼腆而不敢越雷池半步的年龄,尽管他处于恋爱之中,而且会意气用事。有些事情表面琐碎无比,但他也只能向丝苔拉倾诉,并且让人看来非常炽烈。让她心花怒放的,恰恰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而非炽烈的言语。她甚至开始觉得,对于她的性格,他是不是有点喜欢,有点过于紧张。但她喜欢他。渐渐地,整个镇上的人都认定了丝苔拉就是他的女友。在小城市或乡村,校园恋情大抵如此。人们总是看到他跟她同进同出。他父亲还拿他开玩笑。他父母都觉得这是一场早恋罢了,这并不仅仅是她的原因,而是对他而言。因为他们了解她的性情,她向来不把小伙子们的任何求爱当回事。他们认为他多愁善感,过不了多久就会让丝苔拉烦厌。对这点,他们的确猜得八九不离十。有一次,几个中学女生办了一次宴会,她们组织了一个“乡村邮局”。当时流行很多游戏,仅仅玩接吻,没别的。这是其中的一种。在游戏里,猜不到结果就要接受惩罚。如果你猜错了,你就得做邮政局长,叫一个人来要“邮件”。“邮件”的意思就是说,在一个黑房间里(邮政局长就站在那儿)跟一个你所欢喜的或是欢喜你的人接吻。你作为邮局的局长,你有权力,但也可能被迫——不管你觉得如何——叫一个你乐意叫的人。
有一次比较让人记忆犹新。丝苔拉在尤金之前先输了,于是被迫叫一个人去接吻。她首先想到的是他,但是因为这样做太过于直白,并且她心里又有点怕他过于迫不及待,所以她不得不叫哈维-鲁特。哈维是个帅气的小伙子, 丝苔拉和尤金初次会面后第一个遇见的就是他。当时他对她还没有什么吸引力,只是看起来挺讨人欢心。她怀着一种卖弄风情的渴望,想看看他是怎么样一个人。这是她的第一个直接的机会。
他满心欢喜地走了进去,尤金立刻妒火中烧。他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待他。轮到他的时候,他叫了贝尔塔-舒梅克。他对她十分仰慕,觉得她十分甜美可人,可是在他心里,她还是不能和丝苔拉相提并论。他在吻她,但心里却在想着另外一个姑娘,这种心情可谓心如刀割。等他走出来时,丝苔拉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不悦,只是她决定漠然处之。他装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但显然他心不在焉,郁郁寡欢。
又一次轮到她了。这一次,她叫了他。他进去了,但有点点的倔傲不羁。他想惩罚她一下。当他们在黑暗中会面时,她以为他会用胳膊搂住她。她自己的手也抬到和他肩膀差不多高的地方。可是,他并没有那样做,他只用一只手抓住她的一只胳膊,在她的唇上冷冰冰地吻了一下。假如他问道,“你干吗那样?”或是紧搂着她,求她不要如此对待他,他俩的关系或许可以维持得更持久一些。但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这么一来她可不会对他卑躬屈节了,她开心地跑了出去。宴会结束,他送她回家,但他们之间的隔阂却并未冰释。
“今晚你一定很不开心,”他们一声不吭地走过两个街区后,她说。街上伸手不见五指,他们踩在人行道上的路砖发出的声音显得空空荡荡。
“哦,我感觉还好,”他有点小脾气。
“我觉得在维莫斯玩真好。在那儿,我们总玩得那么开心。”
“是啊,很开心,”他蔑视地应和她。
“哦,不要乱发脾气!”她也生气了。“不要没事找事闹别扭。”
“我没事找事?”
“是啊,你就是找事。”
“好吧,如果你觉得我就是找事,那就算我找事吧。但我可不这样认为。”
“呃,你怎么认为,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区别。”
“哦,是吗?”
“是啊,没什么区别。”她昂起头,怫然变色。
“好吧,我也觉得对我也没什么区别。”
接着又是一阵难以忍受的沉默,直到他们快回到家。
“下星期四有个联谊会,你去吗?”他问。他指的是卫理公会举办的一个晚会。虽然他并不是很喜欢这个晚会,不过这个晚会给他开一个方便之门,在那儿可以会见她,还可以送她回家。他突然问这个问题,是担心他们从此会一刀两断。
“不去,”她说。“我想我是不会去的。”
“干嘛不去?”
“我觉得你是个小气包,”他有点责备她。
“无所谓,”她回答。“我觉得你就喜欢颐指气使。反正我觉得我不怎么喜欢你。”
他的心一沉,不祥之兆涌现脑海。
“你爱怎么做就这么做吧,”他坚持说。
他们到了她家大门口。通常,他是要在黑暗中和她接吻——不顾她顺不顺从,紧搂住她几分钟。今晚,他们走近她家时,他还想如法炮制,但她不给他机会。等他们到达大门口时,她飞快地把大门打开,一溜烟就跑了进去。“晚安,”她喊着说。
“晚安,”他说,等她走到房门口时,他又喊道,“丝苔拉!”
房门开着,她溜了进去。他站在黑暗里,伤感、难受、压抑涌上心头。他该怎么办?他慢慢地走回家,绞尽脑汁在想,他决心不跟她说话、不看她一眼,直到她找上门来,或者,到处找她,跟她把事情说清楚。是她不对,这点他很清楚。上床睡觉的时候,他被这件事弄得伤心不已,醒来以后,还为此事郁郁寡欢了一整天。
他这个排版学徒进步神速,在学习报道理论方面,也不错。他勤恳踏实地做着自己打算做的这个行当。他喜欢望着窗外绘画,虽然他已经心不在焉,因为最近,跟丝苔拉那么熟悉之后,因为她对他冷若冰霜,开始跟她吵翻。他就这样,跑到报社去,系上工作围裙,着手处理前一天留下来的一件当地信函,处理刚被汇集到传送挂钩上来的电报,这样的工作有积极的价值。威廉姆斯很有用心,让他做记者,去采访当地新闻,但他太慢条斯理,几乎没有抓到什么事件。他好像根本就不知道怎样去访问一个人,所以带回来的消息总需要用其他的材料补充才凑得齐。他实在学不明白新闻学理论,而威廉姆斯也只能给他讲解一部分。他就是个码字的,不过也学到一点东西。
有一件事情就是,他渐渐理解广告的原理。当地商人刊登着同样的广告,日复一日,许多人都没有作过什么大的改动。他看见莱尔和萨默思接下同样的广告,这些广告的主要内容已经一成不变地登过了好几个月,他们随便改几个字,就排版印刷。这种千篇一律的事情,他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这些广告交到他这儿来校对的时候,他还幻想有朝一日自己能够稍作修改,那些文字读起来太枯燥无味了。
“他们干吗不在广告里放些小插图?”有一天他问莱尔。“你不觉得这样一来,这些广告就会更赏心悦目?”
“哦,我不知道,”尤纳斯回答。“这样就不错了。这帮人不要那种花俏的东西。他们会认为那样太花里胡哨了。”尤金看到过,算是从杂志上研究过广告。他觉得广告应该要更加引人注目。报纸上的广告难道就不能改改?
不过,他们可从来没有让他为这种问题操心。要刊登广告的人都是和伯杰斯先生直接打交道。广告应该是什么样由他说了算。他从来不跟尤金或是萨默思谈过广告的事,和莱尔也不怎么谈。有时候,他会请威廉姆斯解释一下广告性质和布局到底该怎样才好。尤金还是少不更事,因此威廉姆斯最初没怎么把他放在心上,可是不久之后,他开始觉得身边的这个人是个人才,于是就开始讲解——为什么对某些项目的篇幅短,另外一些又留长,就经济效益而言,为什么本县的消息、亚利桑德拉周围各镇的消息,以及有关这一带人们的消息,比那些土耳其苏丹的逝世的报道,还更加重要。最重要的就是不要把当地人名搞错。“千万不要拼错它们,”他有一次提醒他。“如果可能的话,不要轻易地把一个名称漏掉一部分。人们对于这种事情可细心了。假如你不时时刻刻注意,他们就会不订你的报纸,到时候你还蒙在鼓里,不知道怎么一回事。”
尤金把这些事铭记在心。他想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处理才好,尽管这种事看起来很是琐碎。不过,人似乎都有点儿琐碎。
有一件事的确使他觉得来劲,就是看着报纸摆上印刷机印刷。他喜欢帮他们上版子,看着怎样把版子弄整齐。他喜欢听印刷机转动的声音,帮他们把刚印好的报纸拿到外边邮递台和分派柜台上去。这份报纸发行量并不算大,可是那时这家报社却生气勃勃,他很喜欢。他很喜欢把双手和脸上弄得尽是一条条的墨痕,却满不在乎,也喜欢在镜子里照看自己满头乱发的样子。他竭力让人觉得他并不是百无一用之人,也想让报社的人慢慢喜欢上他,尽管他有点笨手笨脚,也不是很麻利。在这期间,他不是很强壮,胃病经常折磨着他。他还觉得,油墨的气味可能还会影响到他的肺部,虽然他并不真的由此就害怕。总的来说,这种工作有意思,但也不要指望有什么出息;他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他希望有一天能走出去,到芝加哥去。
第一部 第三章
丝苔拉与他渐行渐远,尤金也变得越来越任性,越来越狂躁不安。也因为他喜怒无常,丝苔拉慢慢对他漠不关心。追她的小伙子不少,这是促使她和他渐行渐远的重要因素。特别是一位名叫哈维-鲁特的小伙子,他向来给人以一种亲切、随和的感觉,实际上他也比尤金帅气,脾气也好很多,这让她对尤金更加冷淡了。尤金时常看见她跟他同进同出,看见她跟他一起去溜冰,或者和一堆小伙伴一起去,而且还少不了他在里面。尤金很恨他,有时也恨她不肯对自己百依百顺,不过对她闭月羞花之貌,他还是狂热如故。从此,他的脑海里便有了一种模型或理念。从今往后,他才幡然领悟,知道什么是女性该有的特质,什么才是真正的美。
这事还有一个后遗症,尤金对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地位有了自知之明。直到目前,对父母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而父母也不是十分宽裕。他知道有些有钱别的小伙子到了周六和周日便跑到芝加哥,或是到斯普林菲尔德——斯普林菲尔德离这儿比较近一点儿——去疯玩。这种快乐没有他的份。他爸爸不会让他这么去玩,也不会给他钱这么去挥霍。还有一些小伙子零用钱很多,就变成了镇上的花花公子。周三、周六,有时候在周日的傍晚,他看到这些人在街角书店外面晃悠——这地方纨绔子弟们主要游荡的场所——商量着要去哪儿玩。他们穿着华丽,他梦里想也不敢想有这样的一身衣服。泰德-马丁伍德是一个经营绸缎呢绒的巨商公子,他每次要约会,总是穿上一身礼服,先到理发店去修一下胡子,然后才去约他的女朋友。乔治-安德森有一套晚礼服,每次来跳舞总要穿上那双舞鞋。还有一个名叫艾德-瓦特布里的,据说他自己有一匹马,还有一辆马车。这几个青年人年纪比他少大一些,所以对年龄稍大的姑娘感觉兴趣,但是,殊途同归,他们的想法都是一样的。为这些事情,太让他伤透心了。
他看不到能让他发家致富的康庄大道。他父亲肯定不会暴富,这点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他自己在学习方面其实没啥进步——他对这点也是了如指掌。他对保险这个行当很讨厌——他不喜欢拉单子,不喜欢写东西,他也看不起缝纫机生意,但又不知道在文学或艺术方面,自己可以找到能让他提起兴趣的事情做做。靠画画糊口似乎是儿戏,写作,或是写作的欲望,完全没意义。此时的他,心绪纷繁,郁郁寡欢。
威廉姆斯观察了他很久,终于有一天,他跑到他的台前。
“我说,维特拉,你干吗不去芝加哥看看?”他说。“对于你这样一个小伙子,那儿比这儿有更多的机会。在一家乡村报社工作肯定不会有出息。”
“我知道,”尤金说。
“可我就不一样,”威廉姆斯继续说。“我去过不少地方。我有老婆,有三个孩子。一个男人一旦成了家,他再也经不起折腾了。但你还年轻,你为什么就不能跑到芝加哥去找一家报社干干?你可以找份工作。”
“我能干嘛呢?”尤金问。
“呃,你可以找个排版活儿先干干,如果你加入工会的话。要干记者这活儿,我就不知道你能不能干得好——我不觉得你有那天分。不过你可以学学美工,学画画。报纸美工这活儿挺来钱的。”
尤金想到自己学过的艺术。他学的不好。他也没有过多地去努力。不过,他对芝加哥仍然梦寐以求;他觉得外面的世界太精彩了。只要能从这出去——只要一星期能够赚到七、八块钱以上,已是很好了。他为此陷入了沉思。
一个周日下午,他和丝苔拉跟着麦尔特去西尔维亚家玩,才呆了一会儿,丝苔拉就急匆匆地跟他们是她要走了:她妈妈叫她回家。麦尔特原打算跟她一块儿走的,可是西尔维亚叫她留下来吃茶点,她便改了主意。“让尤金送她回家,”西尔维亚说。尤金很高兴,他一贯执着,也心存侥幸。他始终不相信自己会束手无策、没有办法获得她的爱。他们走出外面,在清新的空气中漫步——春天的脚步已经很近——他觉得现在机会来了,他要说点什么,要说赢得她芳心的话——能把她吸引向自己的话。
她家很近郊区,他们走到离她家只有一街之隔的地方。她正准备拐入她家所在的街道,他立刻拦住了她。“你现在真的想回去了吗?”他央求地问道。
“不,我还想走一会儿。”她回答。
他们走到了一个空旷的地方——街头最后一栋房子已经被抛在身后有些距离——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两个人似乎都难以启齿聊点什么。为找点乐子,他拾起三根小树枝,给她做一个平衡游戏。把两根树枝摆好,互成直角,把第三根垂直放置做支撑,使它跟头两根也成直角。当然她不会做。而且,她并不觉得这里头有什么意思。他硬要她试试。她一动手,他就把住她的右手帮她。
“不要,”她说着把手抽开。“我自己来。”
她没成功,算是浪费了点精力。正当她打算听凭树枝掉下去的时候,他握住了她的两手。这个举动突如其来,她无法挣脱,只得直勾勾地望着他的双眼。
“放开我,尤金,放开我。”
他摇摇头,盯着她不放。
“请你放开我,”她继续说。“你不可以这样。我不要你这样。”
“为什么?”
“因为。”
“因为什么?”
“唉,因为我不要。”
“你不再喜欢我了吗,丝苔拉?说真话。”他问。
“我想是的,我不喜欢这样的爱。”
“但你以前喜欢我。”
“以前我以为我喜欢。”
“你变心了吗?”
“是,我觉得是。”
他放开她的手,激动地凝视着她。这种态度并没有让她有丝毫的感动。他们漫步回到那条街上。走到她的家门口,他说,“好吧,我想我再来找你也没什么意思了。”
“我觉得你是最好不要来了,”她不想再多说什么。
她走了进去,头也不回。他没有回到姐姐家,而是径自走回家去,心里非常郁闷,坐了一会儿,便到自己房间去了。夜幕降临,他呆呆地坐着,望着外面的树木,为自己失去了的爱情悲痛欲绝。或许他配不上她——他没能力让她爱上他。是他不够帅气吗——他并不觉得他相貌堂堂——还是另有原因,是缺乏勇气?还是缺乏力量?
过了一会,他看见明月高悬在树梢之上,像一块盾牌,在夜空之中闪亮。两团稀薄的浮云,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地在飘荡。他把那些烦恼抛在脑后,思索着这些浮云来自何处。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朵朵白云飘在天上,像艘艘大船,他看着它们在眼前消失,最妙绝的是,它们接着又莫名其妙地出现。他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时觉得惊奇连连,因为他不知道云为何物,直到那个时候。随后,他在自然地理学里学到了它们。今夜,他想到了这个,想到被风吹过的宽阔平原,想到花草和树木——一层层叠叠的大森林——绵延数公里。多么奇妙的世界啊!朗费罗、布赖安特、丁尼生,诗人们吟风弄月。他想到《死》和《悲歌》,这两首诗,他情有独钟。人生到底为何物?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丝苔拉,一想到她他就痛心不已。其实,她和他之间已是一刀两断,但她的美貌却在他脑海里依依萦绕。她从此再也不会和他说一句话。他也永远没有机会握着她的手,也没有机会和她亲吻。他紧握双手,心如刀割。哦,冰上的那一夜;雪车上的那个夜晚!多么难以忘怀!夜深了,他要宽衣解带,上床睡觉。他要形影自守——他要孤标傲世。他靠着雪白的枕头,幻想着夜晚最美好之事,与爱人拥吻,怡情悦性,温存无限。
一个周日下午,他躺在吊床上,想啊想啊,想着亚利桑德拉这个地方多么枯燥无味。他拿起一份芝加哥周六下午出的报纸,无聊地翻着。这份报纸也相当于周日出的,因为他们没有周日版。和以前一样,他总会发现这份报纸上刊满了是奇闻和都市里的异事,这些奇闻异事如磁石般吸引着他。这儿是谁谁要建造的大宾馆图样;那儿是一位快要来演奏的钢琴名手的素描。一出新喜剧的报道;芝加哥河上鹅岛的一小段浪漫故事,故事里,旧船被改造成了小屋,鹅在四周到处蹒跚而行;有一段新闻说有人掉下南哈尔斯达街的一个煤井里,这件事使他饶有兴趣。最后一则新闻是在某条街的六千二百多号发生的,这勾起他无限的遐想,有这么一条长街,芝加哥那是多大的一座城市啊!浮现在他脑海里的电车道、火车、人群,多么让人向往和艳羡。
刹那间,这块磁石把他吸引住了,这种奇闻,这种美景,这种生活,让他怦然心动。
“我要去芝加哥,”他想着想着,从吊床上一跃而起。
他眼前的小房子精美而幽静。里面住着父亲、母亲,还有麦尔特。但他依然执意要离开。他会回来的。“当然,我可以回来,”他心里想。他被一股磁力推动着走进屋子,他上到楼上,走到自己房间,找出小提包和旅行包,把自己认为马上用得着的东西一股脑放了进去。他口袋里有九块钱,为了这几块钱,他可是处心积虑积攒了一段时间。最后,他走到楼下,站在起居室的门口。
“怎么了?”他母亲问道。她看到他满脸肃穆,又若有所想。
“我要去芝加哥,”他说。
“什么时候?”她吃了一惊,但还是不明白他的用意。
“今天,”他说。
“不会吧,你开什么玩笑。”她微笑着,但对此却难以置信。小孩子在瞎胡闹。
“我今天就走,”他说。“我要赶四点的火车。”
她脸一沉。“你说的是真的吗?”她说。
“我能回来的,”他回答,“如果我愿意回来的话。我想找点别的事做。”
他父亲这时候也出来了。他在谷仓那边有一间小工作室,在那里可以擦擦缝纫机或者修修车什么的。他刚刚做完手头的活儿。
“什么事?”看到他老婆紧挨着孩子,他赶紧问道。
“尤金要去芝加哥。”
“什么时候开始动身?”他揶揄地问。
“今天。他说他现在就要动身。”
“你是认真的吗,”维特拉说。他也感到惊讶,不相信真会有这种事。“你干吗用点时间考虑一下?你靠什么来糊口?”
“我会活得下去的,”尤金说。“我要走了,我受够这地方了,我想出去透透气。”
“好吧,”父亲说道。毕竟,他愿意相信有进取心的人。毕竟,他真的不怎么了解他的儿子。“东西都拿好了吗?”
“没有,但妈妈可以打包托运给我。”
“今天就别走了吧,”他妈妈央求地说“等你准备好了再说,尤金。花点时间再想想。等到明天再说。”
“我今天就想去,妈。”他张开双臂拥抱她。“娇小的妈妈。”那时的他,个头已经比她大,而且还在长。
“好吧,尤金,”她柔声地说,“只是我希望你别走。”儿子要离开妈妈——她心里沉甸甸的。
“我能回来的,妈。也就是一百里的路程。”
“呃,好吧,”她最后说道,装作一副开心的样子。“我帮你装好行李。”
“我已经打好了。”
她过去看了一眼。
“呃,时间快要到了,”维特拉说。他在想着,尤金或许会改变主意的。“我感到很难过。不过这对你或许是件好事。记住,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记住了,”尤金说。
他们最后一起去火车站,他,父亲和麦尔特。母亲不忍送别,她待在家里,暗自落泪。
去车站的路上,他们顺路在西尔维亚家停了一下。
“干嘛,尤金,”她嚷嚷起来,“很滑稽啊!你不能去。”
“他心意已决,”维特拉说。
尤金终于摆脱了她们。他好像每走一步,都在和爱情、家庭的羁绊,还有一切其他的事情在挣扎。终于,他到了火车站。火车来了。维特拉动情地紧握他的手。“乖,”他说着,咽了一口唾沫。
麦尔特给了他一个吻。“你真逗,尤金。记得给我写信。”
“我会的。”
他踏上列车。发车铃响起。列车驶出站台,一路前行。他凝望着,窗外的一切是多么的熟悉,一阵酸楚同时也涌上了心头——丝苔拉,他母亲,他父亲,麦尔特,还有可爱的小房子。这一切终将在他生命中烟消云散。
“哼,”他轻轻地哼了一声,清清嗓子。“走吧!”
他往后一靠,和平日一样,尽力什么都不用去想。他非成功不可。世界是为了成功而创造的。他是为了成功而来到这个世间的。他必须为了成功竭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