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彬燕
酸木瓜炖鸡的清香在春光下浮动着
香茅草蜷缩成云南的田螺
这是他们千里迢迢从云南捧回北京的念想
每寸生长都带着滇西的口音
英娜爱吃我凉拌粉丝的香气
我们的对话像未拧紧的水阀
滴答着整个下午
电话线那头传来风的形状
英娜提前把叮嘱码进对话框
像松鼠藏起整个秋天的重量
而我的咳嗽在药片里长出春天
大风正搬运整座城市的倒影
唯有炉火在诗句里哔剥持续
煨热我体内所有正在迁徙的季风与候鸟
张大哥说我是游吟四方的云南野兔
菜篮里装着必赴的约定
鱼腥草根茎穿透红土
风穿过晾衣绳
把衬衫吹成归帆的模样
炉火明明灭灭映着他的笑脸
恍惚看见父亲弓着腰添柴的模样——原来有人把火膛不熄的旧俗，
悄悄续成了北京院落里的炊烟。
我们收集零落的枝桠
如同收集散装的光阴
铁皮炉前腾起最后一缕白烟
我数着台阶把春天搬到屋顶
辣椒在陶罐里酿成晚霞
南瓜藤正编织新的星空
茶盏侧耳倾听黄瓜花在风中拆解年轮
假山游鳞潜入玻璃城池
冠羽的滤网筛落整个秋天
鹦鹉啄食着水声
平谷的岁月比壳更硬
而老树在年轮里酿着薄香
五点半的钟摆垂向黄昏
葡萄悬在暮色边缘
红柿子点燃邻家屋檐
时霜花正爬上月季的锁骨
过滤系统鱼缸透明牢笼中
鳞片正反复练习潮汐
寻找出口，却怎么走都是尽头
我们隔着玻璃交换呼吸。
城郊无数院落
却不知我的疆域在瓦檐下生长
王翠珍像我的另一个母亲——
把每块青砖都结着我的胎记
可我要墙缝里渗出的童年
葡萄藤把童年举过墙头
所有漂泊的种子终将归来
在祖辈的鼾声里落地生根
我顺理成章成为她们家另个孩子
她在门廊下剥着去年的蒜皮
指缝里漏出的时间恰好接住我归家的脚印
蕉林拓荒的少年握紧月牙镰刀
老鸭汤香漫过原野
屋檐当冬衣裹住春意
森林裁剪出不同季节的衣衫
野生小番茄在竹篮里垂下红脸——滚成玛瑙
土鸡蛋炒饭盛满阳光的碎片
蘑菇在童话里踮脚
猪群哼着摇篮曲
沙堡堆成北京到小丙拐的导航路线图
四岁的眼睛丈量着魔法的维度
当太阳把影子拉成橘黄
姜好披着秋色，拾起蘑菇的惊叹——
这简直不敢相信，不可思议的小丙拐
当北京在相册里褪成淡蓝
森林正用苔藓修补童话
他第三次把“不敢相信”种进湿润的泥土——
来年会长出更茂密的蝉鸣与月光
沙粒从指缝漏出银河时
小丙拐的泥土里埋下姜好的愿望
姥爷举起他砍下弯弯的香蕉
每一串都是会飞的船
穿过三千公里云雾
停泊在二奶奶皱纹里的港湾
最甜的月亮要踮着脚尖送
像去年他藏进老人怀里的那颗融化的奶糖
香蕉皮轻轻剥开时整个云南的冬天
都在老人掌心跳成金灿灿的弧度
姜好带回的云南云朵
在二奶奶掌心化开
她咬一口南方的甜皱纹里漾着蜜
小丙拐三个字常在茶余饭后间流转
像未拆封的明信片
茶渍洇开，二奶奶说等燕山落雪时
要把余生都裁成机票
去渡那片长满香蕉的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