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一股激烈的反传统文化浪潮在舆论场中甚嚣尘上,在这类声音里,但凡对传统文化抱有维护之心,或是秉持理性评价、取精去粕态度的人,常会被无端贴上“固步自封”“抱残守缺”“思想僵化”等标签,甚至被污蔑为社会进步的阻碍者。更有甚者,将当下社会中存在的自私、诚信缺失现象,乃至中国科技贡献问题,都粗暴地全部归因于“数千年传统文化的浸染”。持此类极端观点者,往往武断判定传统文化一无是处,叫嚣唯有彻底抛弃本土文化、全盘照搬西方模式,才是国家发展的唯一出路。
曾几何时,我也曾被这类偏激思潮影响,成为盲目反传统队伍中的一员。但近年来,全球范围内诸多社会乱象频发,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过往的认知:欧美对暴力犯罪的过度纵容,引发“零元购”等扰乱社会秩序的现象蔓延;性别议题走向极端化,脱离理性探讨范畴;司法公信力在部分事件中遭受公众质疑;中东部分地区极端势力抬头,肆意践踏女性基本权利;南非等国也曾出现种族仇杀的冲突悲剧……这些发生在不同文化背景下的问题,显然无法与中国传统文化产生任何关联,这也让我开始彻底反思此前极端反传统的荒谬之处。
这样的现实对照,让我幡然醒悟:世界上任何一种文化,都是在历史长河中逐渐形成的,难免精华与糟粕并存,这是文化发展的普遍规律。为何我们偏偏要对自己的传统文化戴着有色眼镜,一味将其“妖魔化”,甚至赶尽杀绝呢? 过去,我也曾盲目激烈批判“三纲”,将其简单等同于强化封建等级、固化奴性思想的枷锁,完全忽视了其原本的内涵。后来通过深入研读经典、了解文化本义才明白,“三纲”的核心原意,更侧重于“纲纪”与“表率”的责任担当:君为臣纲,本质是强调君主需以身作则,为臣子树立为政以德的榜样;父为子纲,是要求父亲以言传身教成为子女为人处世的楷模;夫为妻纲,则是倡导丈夫扛起家庭责任,做家庭的引领者与守护者。
后世学者结合孔子“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孟子“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的核心论述,进一步阐发出“三纲”蕴含的对等关系:君为臣纲,君不正,臣可择明主而事;父为子纲,父不慈,子可寻正道而行;夫为妻纲,夫不正,妻可择良善而居。这其中始终强调的,是权力与责任的相辅相成、相互约束,占据主导地位的一方若失德失范,另一方并非只能无条件顺从,反而拥有做出合理选择、维护自身权益的权利。 然而,那些极端反传统者,刻意忽略“三纲”的本义与儒家思想的核心精神,仅仅抓住“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类经过后世封建权力改造、严重扭曲的只言片语大做文章,以此为借口全盘否定整个传统文化体系,进而加剧了舆论场的文化对立与撕裂。他们在盲目反对“三纲”的同时,连带着将儒家传承千年的“仁、义、礼、智、信”核心价值也一并否定,斥之为虚伪的说教;甚至连“传统文化博大精深”这样基于客观事实的评价,也成为他们嘲讽的对象。
倘若我们抛开偏见,客观审视中华传统文化便会发现,其涵盖哲学思想、诸子百家、文学艺术、科学技术、民俗节庆、工艺美术等诸多领域,内容广博厚重,不可谓不“博”;它绵延五千余年不曾中断,融合多民族智慧结晶,形成开放包容、兼收并蓄的宏大体系,格局开阔,不可谓不“大”;从唐诗宋词的语言韵律之美,到丝绸、瓷器、书法、绘画的匠心技艺,皆达到登峰造极、巧夺天工的水准,造诣精深,不可谓不“精”;其中蕴含的“天人合一”的生态智慧、“和而不同”的处世哲学、“天下为公”的政治理想、“民惟邦本”的民本思想,深刻阐释了人与自然、人与社会、国家与民众的和谐共生之道,内涵深邃,不可谓不“深”。
这些跨越时空的价值理念,与当今世界倡导的和平、发展、公平、正义、民主、自由等全人类共同价值高度契合,至今仍能为解决现代社会困境提供思想滋养。但令人遗憾的是,“君子和而不同”“天人合一”“道法自然”这类充满东方智慧的经典论述,往往未能得到充分的传播与弘扬;反倒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裹小脚”这类文化中的糟粕,被刻意放大传播,误导大众对传统文化的整体认知。
颇具讽刺意味得是,部分极端反传统者,一边标榜批判传统,一边却将片面解读的所谓“斗争思维”运用到极致,以此作为攻击传统文化本身的工具。
为何我们未能完全成为传统文化所倡导的理想人格?这究竟是传统文化本身的固有缺陷,还是它在漫长历史中,被封建权力工具化、被后世断章取义、被别有用心者刻意扭曲的结果?
我们为何总要将传统与现代置于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位置?同属德意志文化体系的东西德,曾走向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这绝非单一传统文化因素所能决定;美国两党政见迥异、社会分歧严重,也不能简单归咎于其传统文化。如果无法回答这些根本性问题,又怎能将所有现实困境与社会问题,都简单甩锅给中华传统文化呢?
文化犹如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行进过程中难免泥沙俱下,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一段河水浑浊,我们可以通过沉淀、过滤汲取清流,绝不会因一时的浑浊,就否定整条河流滋养万物的价值。对待传统文化,我们更应秉持这样的理性态度:既不盲目崇拜、全盘承袭,也不极端否定、彻底抛弃,而是厘清精华与糟粕,传承其中的智慧精髓,摒弃封建落后的糟粕,让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中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让传统与现代相融共生,这才是对待本土文化应有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