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残冬腊月,北风卷着雪沫子刮过青石镇,把街面上的行人刮得寥寥无几。唯有镇东头的悦来客栈,还敞着门,炉火烧得正旺,酒香混着肉香,飘出半条街去。
靠窗的桌前,坐着个青衣剑客。
他年纪约莫二十三四,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寂。腰间悬着一柄窄刃长刀,刀鞘漆黑,无纹无饰,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他面前只摆着一碗冷酒,一碟花生米,自始至终,未曾抬眼看过旁人一眼。
客栈里坐了七八桌客人,大多是走江湖的镖师、商贩,吵吵嚷嚷,唯有这青衣剑客,像一潭冰封的深水,与周遭格格不入。
没人知道他是谁。
只知道他三天前来到青石镇,住进客栈,每日只点一碗冷酒,从早坐到晚,不言不语,仿佛在等什么人。
“听说了吗?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寒刀客重现江湖了。”
邻桌一个满脸虬髯的大汉压低声音,酒意上涌,忍不住开口。这话一出,客栈里瞬间静了几分,连算盘声都停了下来。
“寒刀客?是那个十年前一夜血洗黑风寨,杀尽七十二匪,却从此销声匿迹的沈惊寒?”有人接话,声音里带着几分敬畏。
“除了他还有谁!据说他的刀,快到看不见光影,出刀必见血,收刀已无痕。当年黑风寨寨主‘过山虎’何等凶戾,在他手下没走过一招,头颅便滚落在地。”
虬髯大汉灌了一口酒,继续道:“可没人知道,他为何突然消失。有人说他杀孽太重,被高人废了武功;也有人说,他是为了一个女子,归隐山林了。”
“我倒听说,他是在找一样东西。”一个穿绸缎衫的商人捻着胡须,神神秘秘,“找一枚玄铁令。那令牌藏着当年武林第一镖局——威远镖局被灭门的真相,而那真相,牵扯着当今武林最不能碰的人。”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刮进一阵刺骨寒风。
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客栈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来五个黑衣汉子。
他们一身劲装,腰挎弯刀,面色阴鸷,进门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最后,死死落在了靠窗的青衣剑客身上。
客栈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十度。
青衣剑客依旧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仿佛对周遭的杀机,浑然不觉。
“沈惊寒,别来无恙。”为首的黑衣汉子开口,声音冷硬如铁,“我们找了你十年,没想到,你竟躲在这穷乡僻壤的小镇里。”
沈惊寒终于抬眼。
他的眼很亮,像寒夜中的星,却又带着刀锋般的冷意。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搭在了腰间的刀鞘上。
一个动作,便让空气彻底凝固。
“交出玄铁令,饶你全尸。”为首汉子狞笑,“威远镖局三十七口人命,你以为你能瞒一辈子?当年你受总镖头所托,护令牌周全,可如今,整个江湖都想要它。你一个人,护得住吗?”
“你们是天影阁的人。”沈惊寒终于开口,声音清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当年灭威远镖局,有你们一份。”
“是又如何?”汉子仰天大笑,“江湖本就是弱肉强食,威远镖局守着宝藏秘密,死有余辜!今日你插翅难飞,乖乖把令牌交出来,我们给你一个痛快!”
话音落,五人同时拔刀!
刀光如雪,破空而来,封死了沈惊寒所有退路。刀锋凌厉,带着淬过毒的寒芒,一看便是江湖中阴毒至极的刀法。
客栈里的客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缩在桌下,连大气都不敢喘。掌柜的更是躲在柜台后,瑟瑟发抖。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沈惊寒衣衫的刹那——
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刀的。
只听见一声清越的刀鸣,尖锐得刺破风雪。一道微不可查的寒芒,在室内一闪而逝。
快到极致。
快到肉眼无法捕捉。
下一秒,五名黑衣汉子的动作,齐齐僵在原地。
时间仿佛静止。
片刻后,“哐当、哐当……”五柄弯刀同时落地,刀刃上,整齐地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缺口。而那五名汉子,脖颈间缓缓渗出一道血线,随即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一刀。
五命。
沈惊寒依旧坐在原地,腰间的刀,早已归鞘。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刀,从未出现过。他指尖重新握住酒杯,冷酒入喉,寒意彻骨。
客栈里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青衣剑客,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敬畏。这就是寒刀客的实力?十年未现,刀法非但没有生疏,反而更臻化境。
沈惊寒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牌。
令牌漆黑如墨,正面刻着一柄刀,背面刻着一个“威”字。正是江湖中人疯抢的玄铁令。
他摩挲着令牌,眼底掠过一丝痛楚。
十年前,威远镖局一夜被灭,火光冲天。总镖头林啸天将他叫到密室,亲手把玄铁令交给他,嘱托他务必将令牌交给林镖头的独女林晚晴。那一日,血流成河,他为了护令牌杀出重围,身受七处刀伤,险些丧命。
从此,他隐姓埋名,一边躲避追杀,一边寻找林晚晴的下落。
天影阁、黑风寨余孽、各路贪婪的武林败类,源源不断地追杀他。十年间,他手中刀,染血无数。
“沈公子,留步。”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客栈二楼传来。
沈惊寒抬眼望去。
楼梯口,站着一位素衣女子。她眉目温婉,肌肤胜雪,腰间挂着一枚小小的翡翠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林”字。
女子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玄铁令上,眼眶微微泛红。
“家父临终所托,劳沈公子挂心十年。”女子轻轻屈膝,一礼到底,“我是林晚晴。”
沈惊寒浑身一震。
十年寻觅,一朝相逢。
他握着令牌的手指,微微颤抖。这十年的追杀、漂泊、孤寂、隐忍,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
风雪依旧敲打着窗棂,客栈里的炉火噼啪作响。
沈惊寒缓步走上前,将玄铁令郑重递到林晚晴手中,声音平静,却带着十年如一的坚定:“令尊所托,沈惊寒,幸不辱命。”
林晚晴接过令牌,泪水终于滑落。
“沈公子,家父当年留下遗言,玄铁令中,并非宝藏,而是天影阁勾结朝中奸佞,构陷忠良的证据。我等这一天,也等了十年。”
沈惊寒望着窗外漫天风雪,眼底寒芒再起。
“天影阁作恶多端,血债血偿,该还了。”
他转身,重新握住腰间的刀。
刀虽无名,却藏浩然正气;人虽孤寂,却守江湖道义。
十年寒刀未老,一腔热血犹存。
风雪青石镇,刀鸣再起时。
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玄铁令重见天日,冤屈终将昭雪。而那柄寒刀,必将劈开迷雾,斩尽奸邪,还江湖一个朗朗乾坤。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地上的血迹,却盖不住那一道挺拔的青衣身影。
寒刀出鞘,只为正义。
江湖路远,自此,风雪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