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罗纳多海滩的午后
作者/黄磊
二零二六年新年,借参展之便,先到圣地亚哥小住数日。匆匆看过拉霍亚海滩夜色中成群的海鸥与海豹,今日午后,索性携朋友一起来到科罗纳多海滩,真正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才近沙滩,便见一片热火朝天的沙排景象。身着比基尼的健美女郎们跃动其间,身手矫捷,你来我往,满是生气。我们一行四人——带着五岁的小依——踏过细软的金沙,徐徐走向海边。眼前蓦然铺开的是成群的海鸥,黑的、白的、杂色的,啁啾起伏,宛若一场喧嚷的议会。它们大多浮游于波间,或漫步在潮线边缘,也有灵巧的倏然潜水,在远处浪花里重新冒出头来。小依包里带了甜甜圈,两只胆大机警的便一路跟随,像认熟了主人的家禽。赶紧全数喂了,不过几口便被狼吞虎咽地消灭。令人称奇的是,这里的海鸥似乎懂得讨人欢喜,不时会集结成队,沿海面低飞掠过,如一列黑色的闪电,在粼粼金光之上划出流畅的弧线。


科罗纳多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漾着碎金,恍若一只无垠的聚宝盆,光芒流转,几乎叫人睁不开眼。沙滩因含天然云母,晴日里也泛起灿灿金色,与大海融成一片浩渺的梦境。再阴郁的心绪,到了这儿似乎也会被照得透亮、烘得温热。赤足走在潮水边缘,水温恰恰好,细沙柔柔地托着脚心,浪花一阵阵轻拍小腿。大海时而像一位沉静的长者,用潮音述说深远的故事;时而又如一位俏皮的少女,与你嬉戏追逐。此刻,你只需放下缠身的烦忧,清空杂念,尽管去看、去听,任凭阳光与海浪将身心浸透——不过片刻,人便仿佛被这广阔与温柔融化。
潮退后的石缝里藏着小小海蟹,怯怯地爬上人的脚踝。掬一掌清浅海水,它竟顺着手背攀了上来。礁岩间的海葵舒展如花,成片绽放,不断吐着细密的水泡。可一旦轻触,便倏然收拢,刹那从盛放的少女蜷缩成迟暮的老妪,所有的美瞬间凋敝。不知这是否在提醒世人:好景当惜,韶华莫负。你看那随浪飘来的水葫芦,早已枯萎灰败,栖满蝇虫,真叫人怅然想起——“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不远处,两个小女孩正专心堆砌一口沙井。圆圆的井口围住一汪海水,年纪小的那个一次次跑向浅滩取水,印花裙摆在海风里飘扬,那是独属童年的、不知疲倦的欢腾。小依还不懂外语,却丝毫不妨碍她们交流。对世界的好奇、对自然的亲近,让她们迅速成了玩伴。各说各的话,却一同修筑、维护那小小的工程,脸上洋溢纯粹的满足。孩子的快乐总是这样简单,一片沙、一勺水,便是全部王国。站在这海天之间,人也仿佛被唤醒了深藏的童心。或许每个人心中都该留着这样一块净土,让最初的惊奇与喜悦永不荒芜。
科罗纳多海滩在佛罗里达国际大学海岸研究专家斯蒂芬·莱瑟曼教授评选的第二十二届“全美最佳海滩”中名列第一。岸旁那座红顶的维多利亚风格建筑,正是地标“科罗纳多酒店”。我原以为只是寻常度假酒店,查询才知她建于一八八八年,至今已有一百三十八年历史。她静静立在海岸,犹如一句凝固的诺言,让人想起刘禹锡笔下的望夫石:“终日望夫夫不归,化为孤石苦相思。望来已是几千载,只似当时初望时。”
不知为何,仅仅在这海滩停留了一个多时辰,却生出这许多感触。许是积攒了太多尘嚣,终于借这一席宁静、一缕新年微风,让思绪自然流淌了出来。不觉欣然,提笔记之。
二零二六年一月四日 凌晨00:58
美国·圣地亚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