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与少女-3


3

谁也不会料到的是,阻挡汽车最后停下来的,居然是一只燕鸻。

随着夜幕的降临,奥迪A6的车速减了下来。就在汽车缓缓往前走时,车灯前方,一只燕鸻张开翅膀,嘴里叽叽叽地鸣叫着,挡在了汽车前面。

张扬眼尖,一眼看到燕鸻身后的沙土里,有两个鸟蛋。于是,他立即踩下刹车,继而倒车,在距离燕鸻数十米远的地方停下,这一切被后排座上的女孩看在眼里。

张扬和女孩先后下车。

这一带开始有了低矮的灌木,虽然长得稀稀拉拉的,但是在无人区看到绿色,还是让人极为欣喜的。

燕鸻这样的小动物逐水而居,无人区极难见到它,显然,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应该有水源。

温度骤然降下来了,两人虽然都穿了外套,还是冷得直打哆嗦。随后,两人分开去拾了很多干掉的灌木,张扬还捡了一大根枯树桠。

张扬拿出都彭打火机点燃树枝后,两人围着火堆坐下来,身上顿时暖和起来了。打火机是纯金的,有一年过生日的时候,他收到妻子的生日快乐。那年发生不幸之后,他总是把打火机带在身上,虽然他不怎么抽烟。没想到,这次闯进无人区,打火机派上了大用场。

这时,女孩的肚子传来有节奏的“咕咕叫”的声音才让张扬想起一天没有吃东西了。他起身到汽车后备箱里翻找,拿出两袋张飞牛肉,以及两瓶娃哈哈矿泉水后返回火堆坐下。

“拿去。”

“谢了大叔。”

张扬递给女孩一袋牛肉干、一瓶矿泉水,他自己也坐下来吃了起来。女孩狼吞虎咽的样子让他笑了起来。他想,如果不是那道诡异的白光,他此刻应该已经坐在澳门的赌场豪赌起来,慢慢品着地道的香槟,美女环绕其间。

“我叫张扬,你呢?”

“燕子,大伙都这么叫我。”

“我是问你的真名,当然啰,你哪怕说个假的名字,应付一下也成?”

“那就叫我李燕,木子李,燕子的燕。”

两人攀谈了起来,时不时地嚼一口香喷喷的张飞牛肉。李燕告诉张扬,她在滴水岩市落霞小镇的一家叫做夜不归的KTV上班。她十二岁的时候从孤儿院跑出来,没有地方去,KTV的老板见她可怜,于是收留了她。她在KTV一待就是五年,虽然KTV破破烂烂的,生意也不怎么样,客人有时候还趁机揩油,在她身上乱摸,她还是没有离开。

“昨晚上我关掉了门,走路回家时,遇到一道非常亮的白光,我当时想,完了完了,一定会被汽车撞散架的,这样的死法太难看了,死无全尸啊!随后,我便被白光包裹住了,呼吸越来越困难,很快晕了过去。谁知道醒来后,居然在你的车上。你是一个人贩子吗?昨晚撞我的是你吗?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哈哈,我不是人贩子,我不干这脏活,你也没有被车撞,至于我们怎么来到的这里,我也没法回答你。”

“我想也是,人贩子应该看不上我,你知道的,哈哈,我这品相不值钱。斗胆问一句,张总,您老是干啥工作的,我是指,你腰杆上还悬了把手枪?”

“我嘛,就是专门给雇主解决问题的,至于我带枪嘛,你知道的,有些人蛮不讲理,有枪可以吓唬他们。别叫我张总,叫我张扬,或者扬哥,都行。”

“我们管客人都叫老总,之前叫老板,太土了。好吧,我叫你扬哥吧。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当时正在城郊飙车,汽车冲进一道白光里,后来就落在了这片无人区,离你不远。”

随后,两人各点上了细支的华子香烟,都没再说话,默默地抽着烟。烟是李燕主动发给张扬的,张扬没有拒绝。这样的鬼地方,需要抽支烟来压压惊。

张扬知道,眼前的女孩并不傻,既没有追问他的职业,也没有问他脸上的那道疤。他带枪的解释,任谁一听都知道是胡扯。看穿不说穿,是成年人的世界里的一条不变的铁律。李燕虽然只有十七岁,也许还不到这个年龄,但是这样的夜场小妹被社会鞭打了许多年,什么没见过?为了活下去,该闭嘴的就得闭嘴。

每个人都该有一段懵懂的时光,不必将世间所有重担都扛在自己身上,无知中有快乐,无知中也蕴含着超能力。我们正在培养的这一代人,却过早地洞悉世事,变得愤世嫉俗。并非他们天性如此,而是因为他们看得太多,听得太杂。

张扬望着这个过早成熟的女孩,无端地感慨起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经太久没有思考过人性,慈悲已经离开他内心太久、太久了。

没过多久,传来了李燕的鼾声,女孩倒在地上已经睡着了。张扬起身,去车里的后排座上拿了中山服给李燕盖上,同时拿掉她嘴里的烟屁股。他没有把女孩挪到车上睡觉,不开暖气的话,车上更冷。跑了一天,没有看到一座加油站,邮箱里的汽油所剩无几,他们还没有脱险,不敢烧完仅剩的汽油。

张扬又往火堆里加了枯树枝,盘腿坐了下来,闭上眼睛打瞌睡。

张扬很快滑入梦乡,梦里等待他的还是妻女惨死的场景,这可怖的场景会一直尾随着他,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如附骨之蛆,甩也甩不掉。

夜色彻底沉落,冷飕飕的夜风卷着细碎的黄沙掠过火堆,噼啪的木柴爆裂声,成了这片死寂的无人区里唯一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扬从那可怕的场景中醒来,额头上满是汗水,枪套里的五四式手枪已经被他拔了出来,握在手上,随时会扣动扳机。他把枪插回枪套,用手背揩掉额头上的冷汗。

篝火摇曳,明暗交错的火光落在李燕稚嫩又沧桑的脸庞上,冲淡了她满身叛逆的市井气息,添了几分孩童熟睡后的纯粹与安稳。张扬静静注视着熟睡的女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那把纯金的打火机,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纷乱的心境渐渐宁静。

张扬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让火势更旺,足以替两人抵御深夜的刺骨寒意。

想到汽车油箱里所剩无几的汽油,张扬始终不敢启动车内的暖风,在这片绝境之中,每一丝资源都是活下去的希望。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片刻松弛,他盘膝坐下,缓缓闭上双眼。可片刻的安宁转瞬即逝,深埋心底的梦魇骤然翻涌,妻女惨死的画面清晰得历历在目,血色与绝望裹挟着他,如同附骨之蛆,岁岁年年从未消散。

周遭黄沙静默,旷野无声,唯有篝火灼灼燃烧。杀伐半生、冷血绝情的杀手,在这片与世隔绝的陌生荒原里,卸下了所有戾气,只剩满身疲惫与无解的伤痛。

没有人知道这场诡异的穿越从何而来,也无人知道这片死寂荒原藏着多少危机,唯有跳动的火焰,默默守护着绝境中相依为命的两人,静待生死未卜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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