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齐——正统之争(026)
话说公元491年那个冬天,北魏的孝文帝拓跋宏干了一件挺新鲜的事儿。腊月一过,他亲自跑到平城东郊,郑重其事地举行了迎春典礼。孝文帝这次亲迎春神,信号再明显不过:咱们魏国得把周礼汉仪那套“文明”的架子,堂堂正正地撑起来!从这儿开始,四季的大典,他都坚持亲力亲为。
既然要把台面撑起来,音乐这“门面”就得好好打理。当年太武帝从统万城和姑臧城抢来的那批高级乐师和华丽乐器,历经几朝无人问津,已然凋零不堪,音律制度散失大半。孝文帝有心复兴雅乐,下令让有关部门去民间寻访懂音律的人才,结果发现,真正通晓古雅乐精髓的,压根找不着。这局面其实挺尴尬:雄心有了,可文化的底子不是一代人能补上的。
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乐器、羽葆、旌旗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行头”,先给弄得比以前壮观华丽再说!
他正式下诏,设置专门的乐官机构,让他们负责修葺乐制,还让中书监高闾这样的重臣参与审定。这就是典型的“硬件先行”,先把仪式感做足,内涵可以慢慢填充。可见改革之初,往往是从形式入手,再图实质。
差不多同时,南齐皇帝萧赜对国家的法律操上了心。当时南齐通行的还是西晋时期张斐、杜预合注的那版《泰始律》。这律本子用了两百多年,条文简约是简约,可毛病也出在这儿——注解太简略,有时候同一段条文,张、杜两人的解释能南辕北辙,判人生死都能不一样。他这下可给了办案官吏巨大的“操作空间”,他们上下其手,全看自己怎么“临时斟酌”,冤假错案能少得了吗?
齐武帝萧赜下诏让司法官员仔细校订旧注。由尚书删定郎王植把张、杜二家的注解融会贯通,重新编定,呈报上来。齐武帝萧赜让公卿大臣们集体讨论审定,由博学多才的竟陵王萧子良总负责。遇到争论不休的地方,最后由皇帝亲自裁定。当年,这部新律注总算修订完成了。
书成了,问题就解决了吗?一位叫孔稚珪的廷尉看得透彻,他上了道表章,话说得一针见血:“律文是定了,可要是用的不公道,那这法律条文也就在书套里放着好看,冤魂照样在监狱里缠绕不散!”他进一步挖根源:为什么法律会被人玩坏?因为社会看不起法学!古代的名流很多都研究法律,可如今的读书人,谁愿意以法学为业?就算有学的,也被主流舆论轻视。
长此以往,律法岂不永远沦为底层小吏手中营私的工具?他提出了个治本的建议:在大学里设置“律学助教”,比照《五经》的例子招生,学生学好了,考试优等,就提拔做官。这样,士人阶层才会被吸引来学习、研究法律。南齐皇帝觉得这主意很棒,立刻批准。可惜啊,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这么有远见的提议,最后竟然没能真正推行下去。这说明触动既得利益和改变社会观念,远比修订一部法律文本要难得多。
国内的事儿千头万绪,就在这个时候,南边的林邑国出了变故。老国王范阳迈的家族世代相传的王位,被一个叫范当根纯的本地豪强给抢了。这位新首领很懂“规矩”,立刻派人到南朝,进贡金丝编织的席子等宝物,寻求合法性认证。朝廷一番商议,顺水推舟,任命范当根纯为“都督缘海诸军事、林邑王”。这操作很有意思:既承认了既成事实,又通过冠冕堂皇的封号,彰显了天朝上国“册封四方”的权威。
再说说北魏,孝文帝正在努力塑造一种新秩序。这种秩序的核心,是强化皇权,打破旧惯。有个例子特别典型。他的弟弟咸阳王拓跋禧在冀州刺史任上干得不错,有三千老百姓联名上书,请求让咸阳王世代镇守冀州。这要是放在以前,部落遗风浓重的时候,或许就准了。可孝文帝的诏书回得非常漂亮:“分封建立诸侯虽是古制,但未必适合今天;划分疆土、任命官员是君王的事,不是下面百姓该议论的。”
一句话,把可能滋生的地方势力苗头掐断,坚决把用人权收归中央。随后,他把拓跋禧调任为司州牧,都督司州、豫州等六州军事。看似升官,实则是调离老根据地,放到更靠近中央、也更便于控制的位置。这政治手腕,既体现了原则,也照顾了兄弟情面,可谓高明。
整顿朝纲,自然少不了清理门户。孝文帝的祖母文明太后冯氏当政时,有个非常得宠的太监叫苻承祖,官至侍中,掌管机要,权势熏天,太后甚至赐给他“不死诏书”。可太后一去世,靠山倒了,问题就来了。有人告发苻承祖贪污,论罪当死。孝文帝怎么处理呢?他饶了苻承祖一命,但削去所有官职,关在家里不许出门,还给了他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封号:“悖义将军”。这简直是把人钉在耻辱柱上。
一个多月后,苻承祖就在羞愧惊惧中死了。皇帝用这种方式,既显示了“遵祖母遗命”的孝道(不杀),又彻底清算了前朝遗毒,还警示了所有宦官,一举三得。
围绕苻承祖,还有个更生动的细节。他得势时,亲戚们个个巴结,唯独他的姨妈杨氏例外。这位“姚氏姨”不但不收苻家送来的华服美婢,还常对苻承祖的母亲说:“姐姐你虽然有一时的荣华,不如我有无忧无虑的快乐。” 给她好衣服,她要么不收,要么收了埋起来,说“我家穷,穿这么好心里不踏实”。给她奴婢,她说“我家饭都不够吃,养不起”。
平时就穿破旧衣服,亲自干活。苻承祖派车去接她,她死活不上车,强行抱上去,她就大哭:“你们这是要杀我啊!” 因此,苻家内外都笑她是“傻姨妈”。结果呢?苻承祖垮台后,有关部门把他两个姨妈都抓了。其中一个依法被处决。而孝文帝看到这位“傻姨妈”家境贫寒、衣着破旧,特意赦免了她。这个故事流传下来,那位“痴姨”,才是真正看清福祸相依、懂得远离是非的大智慧者。
外戚,是每个皇帝都必须小心处理的课题。孝文帝自己身上就有两重外戚关系:生母一族李氏,和抚养他的祖母冯太后一族。李惠(孝文帝生母思皇后的父亲)当年被冯太后猜忌处死,李家遭受灭顶之灾,思皇后的兄弟们都被杀,只有李惠的堂弟李凤等少数人因在外地逃过一劫,后来遇赦才敢露面。孝文帝亲政后,寻访母亲家族的幸存者,找到了李凤的儿子李安祖等四人,都封了侯爵,加了将军号。
但接下来的一幕很有深意:召见之后,孝文帝对他们说:“你们的祖先,接连两代获罪。君王设官位是为了等待贤才,凭外戚身份提拔,是王朝末世的做法。你们既然没有特别的才能,还是先回家吧。从今往后,凡是外戚中没有才能的,就照此处理。” 后来果然又把他们的爵位从侯降为伯,撤了将军号。当时很多人议论,说皇帝对冯家太厚,对李家太薄。连太常高闾都曾为此进言,但孝文帝不听。
他真的薄待母族吗?未必。仔细品味他的话,核心是“王者设官以待贤才”。他是在刻意打破“外戚必然显贵”的旧例,树立“任人唯贤”的新规矩。给李家封爵,是尽人子的孝道和补偿;夺其职、降其爵,则是行君王的公义和原则。这对刚刚摆脱冯太后长期摄政、亟需树立绝对皇权的孝文帝来说,是必须做出的政治表态。而后来,等到他儿子宣武帝即位,感念外祖父家,立刻提拔李安祖的弟弟李兴祖做太守,追赠李惠高官厚爵,赐予美谥。两代皇帝,一代立规,一代施恩,正好说明了政治风向的流转与帝王心术的差异。
纵观公元491年前后这几年,孝文帝拓跋宏从东郊迎春的“形象工程”,到访求乐工的“文化建设”,齐武帝萧赜从修订律法的“制度革新”,到处理林邑来使的“外交布局”……这一系列动作,看似分散,实则有一条清晰的主线:那就是南北双方都在尽力塑造自身华夏正统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