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的宋时雨有一项重要的工作:每天早晨给阳台上的多肉植物点名。
“刘先生。”她戳了戳最大那颗的叶片。
“张三。”那颗有点歪的。
“李四。王五。赵六。”
名字都是她取的。她妈问她为什么给花取人名,她说因为它们也是活的,活的都要有名字。她妈觉得很有道理,从此家里的花花草草都有了名字,连厨房窗台上那盆快死的葱都叫“葱哥”。
今天是个好天气。时雨点完名,踮起脚尖往隔壁院子看了一眼。隔壁那栋房子空了很久,青苔爬了半面墙,她一直觉得那是个鬼屋,每次路过都要小跑。
但昨天不一样。
昨天来了一辆大卡车,搬进去好多东西。她趴在自己家窗户上看了两个小时,看到她妈和隔壁阿姨站在院子里说话,她妈笑得很大声。
她妈回来的时候说:“隔壁搬来一家人,有个小哥哥,跟你差不多大。”
时雨问:“什么叫小哥哥?”
“就是比你大一点的男孩子。”
“多大?”
“好像跟你同年同月,比你大几天。”
“那不算大。”
她妈笑了:“对对对,不算大。”
此刻时雨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一颗橘子味硬糖——她兜里永远有糖,这是她的储备粮制度。隔壁院子有人出来了。
一个男孩。
穿着深蓝色的短袖,头发有点长,低着头,慢慢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还没开花的石榴树旁边。
时雨喊了一声:“喂!”
男孩抬起头。
她看清楚了——瘦瘦的,脸很小,眼睛很黑。他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时雨觉得这个人很奇怪。她认识的男孩子都会说话,话多得要命,尤其她弟弟时雷,才三岁就已经是个话痨了,每天都在“姐姐你看姐姐你听姐姐你为什么不理我”。
但这个男孩不说话。
时雨又喊了一声:“你是新搬来的吗?”
男孩没回答,但点了下头。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像蚊子叫:“顾……顾衍之。”
时雨没听清:“什么?”
他又说了一遍,大了一点:“顾衍之。”
“顾——衍——之。”时雨一个字一个字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比“刘先生”好听多了。她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那颗橘子味硬糖,趴在阳台栏杆上伸出手:“给你。”
男孩看着她。
她的手伸得很长,整个人都快翻出去了。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来,接过那颗糖。
“谢谢。”
声音还是很小,但时雨听到了。她觉得这个人说话像她妈晚上给她读故事书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你几岁?”时雨问。
“五岁。”
“我也五岁!你几月?”
“六月。”
“我五月!我比你大!”时雨很满意,“那你得叫我姐姐。”
男孩没说话,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
时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姐姐”,有点不高兴:“你怎么不说话?你不说话我就不给你糖了。”
男孩看着她,好像在想什么,最后说了一句:“糖已经给我了。”
时雨愣了一下。这是他说过最长的一句话。她觉得这个人不是不会说话,是不想说。她妈说了,不想说话的人,你就别逼他说。
“好吧,”时雨趴在栏杆上,“那你以后跟我玩吗?”
男孩点了点头。
“你住隔壁,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我还有个弟弟,他叫时雷,很吵,你习惯一下。”时雨像在做工作报告一样,“我每天早上的行程是:先给多肉浇水,然后吃早饭,然后去幼儿园。你上哪个幼儿园?”
“跟你一样。”顾衍之的爸爸在搬东西时已经打听好了,两家人甚至商量好了以后一起接送。
“太好了!”时雨很满意,“那明天早上你等我,我们一起走。”
男孩又点了点头。
时雨妈从屋里探出头来:“时雨,回来吃早饭了!”
“来了!”时雨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对男孩说,“我走了啊。糖你可以现在吃,很好吃,橘子味的,我最喜欢橘子。”
她说完就跑进去了。
顾衍之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手里的糖。橘子味硬糖,橙色包装纸,上面画了个橘子。他把糖放进嘴里,含了很久。
他后来跟人说,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糖。
虽然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辈子”意味着什么。
那天晚上,时雷从幼儿园回来,听说隔壁搬来了一个小哥哥,兴奋得要命:“哥哥?什么哥哥?多高的哥哥?会打架吗?”
时雨坐在沙发上,抱着她的兔子玩偶,一脸严肃:“他叫顾衍之,他不太爱说话,你不许欺负他。”
“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人了?”时雷很委屈。
“你上次把隔壁小胖打哭了。”
“那是因为他抢我饼干。”
“那你也不能打人。”
时雷不想讨论这个话题,继续追问:“他住在隔壁,以后我们一起上学吗?”
“嗯。”时雨点头,想了想又补充,“他比我小,我叫他叫我姐姐,他没叫。”
“那让他叫我哥哥!”时雷眼睛亮了。
时雨看了他一眼:“他才不会叫你哥哥,你比他小两岁。”
“两岁怎么了?我长得高!”
时雨不想跟他争了。她抱着兔子回房间,在当天的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其实也不算日记本,就是她妈给她买的画图本,她拿来写字,不会写的字就用拼音。
“今天隔壁搬来一个叫顾衍之的人。我给了他一课糖。他说话很小声。明天我们要一起去幼儿圆。”
写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他长的还可以。”
三岁的时雷凑过来看了一眼,虽然认不了几个字,但那个“糖”他认识:“姐你给别人糖不给我?”
“你刚才不是吃了五颗了吗?”
“那不一样!”
时雨把本子合上:“睡觉。”
第二天早上,七点整。时雨背着粉色书包站在门口,准时得像个小闹钟。时雷还在磨蹭,鞋穿了一只,另一只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
“妈,时雷找不到鞋了。”
“在他自己床底下。”妈妈在厨房喊。
时雨叹了口气,去床底下把鞋捞出来,扔给时雷:“快点。”
她先出了门,站在院子门口等。
隔壁的门也开了。顾衍之穿着深蓝色的校服,背着深蓝色的书包,站在他家门口。
他看起来很干净。时雨想。就像那种从来不会在地上打滚的小孩。
“走吧。”时雨说。
顾衍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两个五岁的小孩,并排站着,等后面的那个磨蹭鬼。
过了一会儿,时雷终于跑出来了,鞋穿好了但鞋带没系,书包带子歪的。他跑到顾衍之面前,仰着脖子看了半天:“你就是新来的哥哥?”
顾衍之低头看他,没说话。
“我叫时雷!”时雷伸出手,“你好!”
顾衍之看了看那只手,握了一下,松开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时雷从来不觉得三岁和三岁半有什么区别,他管所有比他大的男孩子都叫“哥哥”,“你是不是嗓子疼?我上次嗓子疼也不爱说话。”
时雨拉住时雷的手:“他不想说话就不说,你走你的。”
三个小孩并排走在上学的路上。时雷在中间,左手牵姐姐,右手牵顾衍之——是他自己强行牵的。
“以后我们三个就是好朋友了!”时雷宣布。
时雨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顾衍之也没说话,但他没有松开时雷的手。
那天晚上,顾衍之的妈妈问他:“今天在学校开心吗?”
顾衍之点了点头。
“隔壁那两个小朋友怎么样?”
顾衍之想了一下,说了一个字:“好。”
他妈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她习惯了。她儿子从会说话开始就这样,能用一个字回答的绝不用两个字。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睡觉前,顾衍之把橘子味硬糖的包装纸展平了,夹在一本图画书里。
那是他收藏的第一件东西。
那颗糖的味道,他记住了很久。久到后来他有了孩子,孩子问他“爸爸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他说的不是橘子味硬糖,而是:“你妈妈给的,都好吃。”
孩子不懂,但他懂。
时雨的手账·5岁
今天认识了隔壁的人。他叫顾衍之。他吃了我给的糖。我妈说好的邻居就像好的家人一样。我觉得他有点像家人。虽然他不会说话,但是他会站在那里等我。时雷说我们是好朋友了。我觉得对。
P.S. 他的书包是蓝色的,跟我的粉色很配。这是我妈说的,不是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