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吗?” 在大杂院的平房房顶上,我费力将砖头搬起一块块垒在烟囱顶部,由于身材瘦小做这类事情总显得缓慢,但终究做到了,年幼的我没有高兴,没有欣喜,只是用怯懦的声音询问站在院子里的母亲。
北方的冬日难得有这样晴朗的天气,太阳直直照在我脸上,母亲的身影变成黑色的轮廓,她的脸我看不真切,因此内心潜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只是这恐惧没维持多久,下一刻它便应验了。
”你是猪吗?这点事情都做不好,养你有什么用!“ 那黑色身影颤动两下,发出这样的声音,骤然间变得愈发狰狞可怖,我不敢再看,只是默默将砖头搬下来,换了个方向摆放。
”是这样吗?“我再次询问,期望事情快点结束。
“废物!跟个死人一样,笨的要死,你活着有什么用?”那道黑色轮廓再次发出声音。
院子里的邻居阿姨从对面的房子里走出,她喊来自己高大壮硕的儿子,那位比我大两岁的哥哥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房顶,将砖头卸下换个方向重新摆放。
“还是XX家孩子厉害,不像我家孩子什么也不会做”,黑色轮廓突然柔和起来,眉眼舒展,喜笑颜开,它化作了母亲的模样。
我站在屋顶上呆呆得看着垒在烟囱上的砖头,它此刻与我第一次摆放的样子一般无二,我盯着母亲的身影,内心里翻涌着无数的委屈和愤恨。
滴滴——
四周响起汽车侧耳的鸣叫声,随之而来过往行人嘈杂的对话,我豁然从这样的思绪里惊醒,周围车来车往,对面的红绿灯不知何时变为绿色,我知道自己又陷入过往的回忆中了,这在心理学当中有一个名词叫做创伤记忆闪回。
自三十岁以来我时常会陷入这样的回忆中去,这已是一个不受控制的下意识的反应,有时这样的场景会真实到可怕,仿佛时光倒流我又处在那样的境地里,那时我会拼命反抗,疯狂的歇斯底里的谩骂。若是路过的旁人来看我一定是觉得个神经病,也因此我突然明白有时在大街上遇见一些年长之人对着空气骂骂咧咧走过,在他脑海中自己一定处于矛盾和冲突的漩涡中心,他在替过去的自己辩解、挣扎、反抗,。
我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这样的清楚只会使我更加痛苦。倘若我的母亲真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那也罢了。然而,我知道,她在那个时代生活十分艰难不易,而她本身处在重组家庭当中,所受到的创伤只会比我更加严重,况且你不能尽然的说她是不爱我的,她有时还是爱我的,至少她是生育养育了我。
一边我很需要亲密关系来弥补自己自身的匮乏,对安全感和自我价值感的匮乏,但一边我的母亲同样是一个匮乏的人,她恰恰是那个将情绪发泄给我的人,我一边渴不能彻底的割舍,而每当靠近那些糟糕的回忆又立刻涌现出来不受控制的涌现出来。我就像一只受惊的,被逼到角落里的猫,恐惧和愤怒使我战栗,根本难以控制,以至于接到她的电话听她说话都使我内心烦躁不安。
我知道自己病了,得了很严重的病。
一个长期处在被贬低环境中的人是很容易怀疑自己的,以至于你明明知道自己离开房间时锁住了房门,依然会在走出一公里后突然怀疑自己而回来确认,最严重的一次我从公司到家往返三次都是为了确认房间门有没有锁。
这又让我想起自己二十上下交往一个女朋友,竟然自卑到认为自己的走路姿势是不对的,要她教我如何走路,真可谓现代版的邯郸学步了。
如果一个人被周围人评价为蠢笨,贴上这样的标签,所做的所有的事情都被指正,被认为是错误的,起初他会反抗会试着证明自己,之后会挫败会质疑自己真的是这样,最后会认同这一说法,即便他原本是一个聪明的人也会懒得思考变成一个愚蠢的人,这在心理学中有另一个名词叫做自我预期。
可,如果事情是相反的,这个标签不是蠢笨而是聪明,这个自我预期同样会实现,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心灵鸡汤会鼓励人们每天照镜子对自己说自己是最棒的,倒也不是空穴来凤。
但这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这类方法已不能奏效。我的内心里的悲观已是根深蒂固,如果有人夸赞我,我会认为对方不过是客气一下说些表面功夫的假话,如果对方贬低我,我就立刻把它划分在客观事实的范围里,就连人身攻击也不例外。
我看了很多心理学书籍,就像一个得了绝症的人在四处寻求救命的药方,可至今仍然没有什么起色,我在和内心的自己拉扯,CPU有90%在空转在内耗,另外10%在对抗和预防生活工作中的一系列事情。
我无数次想象过自己死亡时的场景,我想这辈子恐怕是没有什么价值可言了,这世界上也并未有什么东西是值得我留恋的东西,当然,这世界是很好的,只是我不太好罢了。
高中时候语文老师说,一篇文章里不要有太多的我,那太过自私了,读文章的人并不想知道你怎么样,那对他们而言没有意义。
可我并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怎么样,我就是单纯把这些话写下来宣泄倾诉罢了,有没有人看都已经无所谓,只要自己舒服就行,别人并不在意我的感受怎么样,倘若我自己也不在意,那还活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