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色快门
刘立珍
去后园拍雪罢。便这么想着,却并不为真的拍下些什么,只是心里那点闲散的念头被窗外的白勾了出来,痒痒的,非去不可了。园子是小小的,平日里总嫌它局促,此刻却被雪撑开了,虚虚地、蓬蓬地,像一块新弹好的旧棉絮,松松地铺着。瓦檐本是乌沉沉的,现在都匀匀地托着一叠叠的银沙,茸茸的边,仿佛一声稍重的呼吸,便要簌簌地抖落下来。最妙的是那些失了叶的枯枝,平日里筋骨嶙峋,张牙舞爪的,现在每一条细梢都叫雪裹住了,肿胀起来,成了丰腴的、半透明的白珊瑚,沉沉地向下弯着。天光从那繁密的枝桠间筛下来,也成了冷的、青灰的调子,淡淡地敷在雪上,便让那白不显得那么扎眼,倒像一匹陈年的素绢,温润地泛着旧光。
我举起那冰凉的匣子,将眼睛凑上去。方方的框子里,世界忽然安静了,也简单了。远处疏疏的几痕屋脊,近处矮矮的一道石栏,都成了淡淡的水墨,在无边的宣纸上晕开。雪还在飘,不大,只是一星两星的,在取景框里斜斜地、懒懒地画着看不见的线,使那静态的图画,凭空添了几分恍惚的动意。我屏着息,手指停在快门上,却总也按不下去。我晓得,我是贪心了。我贪看那雪花落在枯草尖上,颤巍巍地积成一点晶亮;贪看风来时,枝头那一簇雪无声地溃散,化作一阵闪闪烁烁的银雾;我更贪看自己心里那片空明——它正像这雪地一般,被眼前景色一寸寸地擦亮,又覆上一层更深的岑寂。这哪里是拍雪呢?这分明是让雪来拍打我的魂灵。
想起古人说的“冬山如睡”。眼前这园子,怕是真的睡熟了。只是它的睡,并非死寂,而是一种匀停的、深长的呼吸。你听不见,却能真切地感到那呼吸的韵律,沉在厚厚的雪被底下,沉在泥土深处。我的脚步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微响,倒像是不小心惊动了它的清梦,心里便生了些歉意,步子也放得更轻,更缓。我走到那株老梅树下,枝干黝黑如铁,上面竟也黏着些雪,黑白交映,竟比满树繁花时更见风骨。我用指尖极轻地拂去一点,那沁骨的寒意便针一般,沿着血脉细细地爬上来,一直爬到心尖上,打一个寒噤,人也更清醒了几分。
终于还是拍了几张的。放下那匣子,手已冻得有些僵了,心却仿佛被熨过一遍,平贴而舒展。方才取景框里框住的那一角山水,那几枝琼玉,此刻已从方寸之间逃逸出来,自由地、无边地漫开,与整个天地,也与我的心境,重新合而为一了。它们没有被囚禁在胶片或数字里,而是晕染开,像一滴淡墨落在清水盂中,丝丝缕缕地化开,再也寻不着清晰的边界,只留下一团氤氲的、清凉的意境。
归去吧。转身时,最后望了一眼。那一片白茫茫的园子,依旧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个无人知晓的、完满的梦。我知道,我已把灵魂的一角,悄悄地留在了这一片隆冬的安详里;而这一园的雪色,也已带着它淡泊的寒意,住进了我心灵的轩窗之内。这大约,便是最好的“拍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