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携妻儿同表姐一家去了一趟山西壶口。
去壶口，是因为那里有个以此为名的瀑布，听说很壮观，想去看看。
距离倒不算远，不到五百公里。但自驾而去，也着实需要用些时间。然既欲往之，心即切切，想着那瀑布的壮观，便也顾不得很多。整装而行，走着说着。
快到壶口前，有百多里的盘山路，路况倒好，只是弯道太多且急。此中行进，不可快，不可分神。但因此也错失了这盘旋中观山揽胜、谷底探幽的眼福，实在有些遗憾。只是偶尔撒眼一瞥，已是心有触动，觉得这黄河流经处，虽是沧桑，但也别有另一番壮美。
到壶口镇，时间尚早。粗略一看，便觉这镇确是因此景而设，除了行政管理机构、宾馆及不多的生意者外，看不出有多少居民。但壶口镇虽小，却因了这瀑布而名声远扬，引得人慕名而来。
壶口镇距瀑布约四公里，但我们还是决定次日再去游览。找到住处，放好行李，出门便是沿黄河的栈道。顺其而行不远，便发现栈道两侧的石柱栏杆连同相牵的锁链多已倒下，衬托之下，更显这河床久远的沧桑。
沿栈道而行，忽见靠岸处有白色闪亮的东西，似乳白之石，又似未融之雪。我说，这二十几度的天气下，哪里还容得下雪的藏身。待跳下岸，未及近时，已见融化的雪水滴答而落，再近一摸，何其冰凉，便知确实为雪。心想，即便是这易融之雪，高温之下，倘使抱团，也不是轻易融化得了，消灭得掉的。
继续前行，觉河道两边，略显荒落，花草不多，树也寥寥。荒芜之中，却看到一排树，挂着粉红之花，甚是好看。表姐说是红槐树，那花是红槐花。因去壶口之前，与同事去郊外摘过槐花，便觉得这槐花均应是白色，却不知红槐之说。便近处拍了几张，回来与同事讲，翻开案头《树百科》一查，果然有此槐，却也算又长了见识。
晚饭后，又随便转了转，觉得这空气实在清新。宾馆外空地上有宵夜演出，简单的舞台，很少的演员，但要想在此处听到惊喜天籁，确是枉然。回到住处，打了会扑克，十一点左右休息。
当时我们所住地方，正临黄河。透窗而望，但见河水平缓，应是十里龙槽所在，黄河水从壶口奔涌下泻后，巨大流量归于此槽。
当时隔窗而望，觉得这平缓流动之河，倘若原并不知其是黄河，突然把它推展给我，会觉得与流经老家的河并无两样，也不会有太多的感慨。但正因为它是黄河，那盯视它的时候，心中便有了别样的感慨，甚至从中念想些诸如博大、纳容、遥远、磨难等人生的一些感悟来。
第二天一大早，便急切地去看瀑布。出车门，已看到攒动的人群，或伫立于岸观望，或彼此地指点交谈，或摆出各种姿势拍照。于是想，不用说那应该就是壶口瀑布之所在了。
早听人言，观壶口瀑布，数公里之外便可听其轰响，但此时已如此之近，却是既没有看到瀑布，也没有听到响声。是别人有所夸张，或是我来得不是时候。但随着慢慢渐近，便隐约地听到了响声，越近声越大，待瀑布倏地真的呈现在眼前时，便已是其声隆隆了。
停下脚步，溯流而望，顿觉这蓝天之下，黄河水沿宽阔的河道款款而来，倒并无什么浩荡之势。愈近壶口，随着这河道慢慢收缩再收缩，越来越窄，河水便显得有点不安起来，脚步开始匆匆，彼此开始推拥，开始急躁，开始呐喊……
及至壶口，河床骤然断裂，河道猛的收窄，形成一沟深陷峡谷！面对如此突变，黄河之水激动了、亢奋了，打着旋、翻着滚，相互撕扯、彼此翻越，汹涌而入壶口、咆哮跃入深潭，那么争相赴死，那么义无反顾！
轰鸣之声如雷，浪涛腾起数丈，潮雾似云如烟。屏息而立，两眼茫然，那一贯低沉得有些感伤的灵魂，已由不得自己把持，被这誓死俯冲的气势所点燃，随瀑布的咆哮而开始涌动、翻腾、狂奔，那颗轻易不受触动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壮美所撞击，一腔热血渐次地上涌，涌得堵住了喉结，堵得有一种想哭的悲怆……
我突然想到了这河床的断裂，竟能毫不顾及撕裂的巨痛，断裂得如此的决切！
我突然想到了这流水的跌落，竟能没有半点悲壮的情怀，跌落得如此的慨然！
我突然想到了这谷底的粉碎，竟能把这粉碎演绎成挣脱束缚的舞台，粉碎得如此的铿锵、淋漓！
断裂！跌落！粉碎！如此大的灾难面前，他们又竟如此的萧然，这般的洒脱，用彼此的拥抱，摔出生命别样的风采，谱成出一曲壮美的神曲，惹得万众的神往和惊呼？
而更让我感到惊叹的是，在经历了如此悲烈、壮美和辉煌之后，他们竟能那么的坦然，调整一下急促的呼吸，梳理一下披散的乱发，相视一笑，一如既往地向前赶路，没入荒山野岭，向着大海的方向……
收回思绪，打眼而望，却又见彩虹当面。
这彩虹，在沟槽之上架起，在如烟水雾间，在怒瀑咆哮中，静静地悬着，特别的淡定，淡定中显示出她的异常美丽和平静的美好。
此时，我突然感到这彩虹有了生命，伸出纤手，把我从激奋中招回，拯救我免随这瀑布一起坠落。
如今我坐在这里写壶口瀑布，便自然地想起那些山涧挂于悬崖的瀑布了。观山涧瀑布，需要仰视；看壶口瀑布，则要俯视，角度不同，感受自是有所区别。山涧瀑布是未见其境，已闻其声；未及近处，却现其形，能使你一目了然。但这壶口瀑布则是近在咫尺，却不见其影，未闻其声，诱惑得你急切地探个究竟。越是靠近，心也就越是紧张，一旦跃入眼帘，便给你刹那间的触惊，好像就突地从地平线下冒出，那轰鸣之声也猛然从深处激荡而出。
在我看来，两者都很美，只是表达美的方式不同。但就我来讲，更喜欢这隐藏着的壮美，它更能给人以回味，更能给人以遐想。
虽已离开壶口瀑布，但其壮美仍然在目，其音仍然不绝于耳，在伴着心律的跳动……
（注：此文为多年前所写，发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