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
工地的尘土很重。
星蹲在墙根下,手里攥着一块干馍。馍渣掉在地上,引来几只蚂蚁。他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那些小东西扛着比身体大几倍的碎屑,艰难地爬过碎石和裂缝。其中一只被风吹翻了,六条腿在空中划拉,半天翻不过身。星没有帮它,只是看着,然后低头咬了一口干馍。
他不知道,自己就是那只蚂蚁。
一个人要活得这样无声无息,其实需要一种本事。不是多大的能耐,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本事——让人注意不到你,也让命运忘了你。星有这个本事。他在工地上扛水泥、挖地基,工友们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人记得他叫什么,都喊“哎,那个谁”。他应一声,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闷闷的,然后便没了下文。
四十六岁那年,有人给他说了个老婆。山里头的女人,大他七八岁,外孙都有了。星没有挑剔的资本,也没有挑剔的习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像两块粗糙的石头搁在一起,磨不出什么火花,但也算有了个窝。女人的继子做了上门女婿,逢年过节来一趟,客客气气叫声叔。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就点点头,塞给对方两百块钱。
后来继子自杀了。
消息传来那天,星正在工地上。他放下铁锹,蹲下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工头喊他,他又站起来,继续干活。晚上回家,他跟女人说了。女人哭了一场,他坐在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就那么搭着。他不会安慰人——他自己这辈子也没被人安慰过。
有人说过,弱者容易被鬼缠上。这话星不信,但他确实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那东西叫“不顺”——一辈子不顺,喝水塞牙,走路崴脚,好不容易有了点盼头,盼头就断了。
他更沉默了。以前还会在工地上给人递根烟,后来连烟也不递了。不是不想,是怕人家嫌他的烟便宜。他抽最劣质的烟丝,自己卷,卷得歪歪扭扭。点着了,烟雾钻进肺里,呛得咳嗽。咳嗽声在出租屋里回荡,女人在隔壁房间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盖住了。
省吃俭用,是刻进骨头里的习惯。不吃食堂的菜,嫌贵,顿顿干馍就咸菜。工友们笑他:“星啊,你攒钱给谁花呢?”他不说话。他没有要攒钱给的人,他只是习惯了——习惯把自己压缩到最小,像那只蚂蚁,只要能爬,就继续爬,不问为什么,也不知道还能往哪儿爬。
那天早上,他照例去上工。走到半路,蹲下了。捂着胸口,脸色发青。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看了他一眼,走了。他蹲了好一会儿,想站起来,腿软了,整个人栽倒在路边。
等被人发现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了。心梗。走得很快,像他这一辈子一样快——快到来不及想,这辈子到底值不值得。
没有后人,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
女人的女儿从外地赶回来,替他办了后事。墓地在山脚下,小小的一个土包,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工地上几个老工友凑了点钱,买了纸钱去烧。风吹过来,纸灰打着旋飞上天。有人说:“星这辈子,太苦了。”
活着的时候像蚂蚁,死了,也就死了。
没有人会记得一个蹲在墙根下啃干馍的人。没有人会记得他在工地上扛起一百斤水泥袋时咬紧的牙关。没有人会记得他递给继子那两百块钱时,手指上密密麻麻的裂纹。
可我想起他来,总觉得那只被风吹翻的蚂蚁,最终还是翻了身,慢慢爬远了。
只是不知道,它后来找到了路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