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杏
春城北郊,长虫山伸长的脚面上,小区门前有杏树,比故乡那片养活邻居一家人的杏园的还多,还年轻,穿了一身翡翠,或矗立,或千娇百媚,哗啦啦或撩起来长裙,或拍巴掌,等我邂逅。
这里作为园林绿化,杏花开吸引人打卡,杏子出来引人驻足。我就是其中之一,花开花落之后,我就用手机记录杏成长的过程,录视频,拍照,发在朋友圈。
花朵孕育出带着天线的毛绒绒的小生命,一周天线自动脱落,果实变青,隐藏在枝叶间。如果天天看,总感觉他们生长很慢。两周后的周末,突然发现,他们手指肚大小,茸茸毛退去,越来越光滑了,我盯准一棵树上拍照最好效果的那枝的三颗杏,想记录和比较他们的变化。
又过了一周,我急忙每天观察的这三颗杏其中的一个被人摘走,心里不免有些生气,想着等他们成熟再吃岂不是更好,瓜田李下,自己当年也做过偷杏人,内心的那种期待,成年人的童心也许早已淡化,但是少年还在,这杏也是有了归属了。
很多年前,故乡邻居的杏园在村北海壕(古城墙外的护城河遗迹)以外,村外的城墙早已没有了踪影,填淤的护城河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沟壑痕迹,只有雨季才会积水。
这片杏园大概二三两亩的样子,南北两行,二三十棵,树冠如盖,有我们的腰粗细。往返于家里田里的必然经之地,春风把杏花吹来,如雪一样纷纷落下,杏子躲藏于嫩叶之间,越枝繁叶茂隐藏的越深,还时不时的扒啦开枝叶窥探我们,没日没夜的哗啦啦向我们招摇。
这片杏林吸引着我们,让我们垂涎三尺,望而不得,只能望杏止渴,那时候当然没有见过梅子,后来父亲在自家果园里用杏树嫁接了一棵,成活了三五年,没有开花结果就夭折了。
多年以后的现在,面前这片杏林,也二三十棵,作为绿化的观赏植物,毛茸茸绿宝石一样的杏子,随手可得,我怎么舍得摘下来,每天相遇,我都驻足属下,硕果累累,枝叶间,风轻云淡,让我赏心悦目,想象着多年以前深夜和伙伴偷入那片杏林,爬上一棵苍虬枝丫见,摸着摘了就往嘴里塞,被酸的龇牙咧嘴头皮发麻,主人的惊吓从树上掉下来,连滚带爬的逃窜,自此杏林多了看家护院的狗,不过喊上主人家小儿子一起偷,有狗也无济于事。
主人家实在没办法,给杏园围起来围墙,见到过往的熊孩子就说:“等熟了再吃,现在不熟,不要吃,摘下来可惜了。有时被气急败坏的威胁:再来偷把你们的狗腿打断,摘就摘,把树枝都扳断,真他妈的熊玩意!你们要管好自己的孩子,别让自己孩子瞎包。
我们低着头,心虚地担心被指认,如果被抓了告诉父母,还会被父母毒打一顿。不过,偷杏的也有他儿子,我们不能心虚,要装作若无其事,心里暗暗反抗:“谁稀罕!”
过不了几天,我们又会问:“大爷爷,什么时候熟。”
“这些都是麦黄杏,麦子熟了,就熟了。”
从麦穗灌浆到麦田里泛金浪,我们一直提醒看护杏园的主人:“变颜色了,黄了,熟了。”
麦子收了,杏真熟了,这片杏园的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主人收获了,风吹来,哗啦啦的嘲笑我们:失去了机会。
我们问:“大爷爷,你们的杏什么时候收了?”
主人笑而不答。
“树上还有吗?”
“没有啦!”
“您吃完,把杏核给我们也可以。”
“那里有杏核,我们自己都不舍得吃,都卖啦。”
“我们去看看。”主人被我们纠缠的不耐烦,但又无可奈何,他知道我们肯定不会放弃,并且会付诸于行动。就说:“你们看了以后不准再爬树了,小心点不要把树枝弄断了,不然下年就不接了。”
那时候自家田里是不允许栽这样的果树的,很羡慕他们怎么又有这片杏园,父亲说是他们祖上留下来的,父亲说:“人家的杏熟养活一家人,不要去了,等街上有买杏的我们换点。”
街上传来吆喝声:“杏!又香又甜的麦黄杏!”
农家人哪里舍得买,都是用自家的麦、豆这样的粮食换,换上斤把解馋而已。
往事如风,现在,也馋这绿色的小精灵,不过单纯的对食物的向往的年月不复存在,也没有占有的欲望和贪婪。但是最纯美的还是那时的味道和记忆,如同天下最美的食物还是母亲碰撞的锅碗瓢盆。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三四十年,转眼间,就告别了物质相对匮乏的年代。故乡那片摇钱树的杏园早不见踪影。
每到麦收时,母亲就在电话里说:“界碑石地头的杏熟啦,蕉黄蕉黄的,又甜又香,一点不倒牙。落了一地,搁不着,你们也不来......”
现在,想起来邻居杏园在风雨飘摇后,主人捡拾落地的杏,施舍一样的分给我们的一两个,我们也如得了珍宝一样千恩万谢。
云岭的风始终温柔多情,昆明的天始终春意悄然。青杏一天天退着绒毛,色泽越来越鲜艳。表面也越来越光滑。隔了一个周末再看,如情窦初开的少年初见心上人,那种一见钟情的润腮红晕。
我踮起脚尖,镜头拉近,尽最大可能的拍出来外观和神韵,这些杏没有故乡多年以前邻家杏林的杏招摇的让我们爱恨情仇。她们很安静,从来不知道苦难一样,好像也有宠辱不惊的镇定自若,不需要迎来送往路人的目光。
几乎每天清晨,我都驻足杏树下,安静的看上一会,拍照,录上几十秒的视频,虽然不是夸张的左顾右盼,但也担心被人误会有觊觎之心,举手投足寻找无人的目光。我很惊诧这些过往的孩子和曾经童年,难道都是熟视无睹吗?
这天,我固定拍摄的一支的两颗杏被人摘了一棵,心里唏嘘不已,刚埋怨什么这么早就摘了,不能吃也不能玩。但转念,我也有摘的想法,只是现在被克制了,曾经偷杏的少年依在,心思也许一样,毕竟时过境迁,即使是农村的小孩子也早已丰衣足食,国泰民安,物质的满足让人感觉现在的孩子早已脱离了完全的单纯的物质需求欲望和曾经如我们一样的贪婪。
现在不用爬树,也不会因为爬树把衣服和肚皮擦破。翡翠的叶,泛黄的杏,哗啦啦沐浴春风。唾手可得,我也不愿意得,我只是好奇,只是单纯的想记忆,只是读物思情而已。
站在山坡,伫立树下,园林的小区,起源远山通往远山的城市道路,背后蜿蜒的长虫山,郁郁葱葱的绿色屏障,道路那头满池碧水的高原明珠-滇池,波荡泛起的涟漪洗涤睡美人的青丝,这片山水孕育滋养着生灵自然。
我给母亲打电话:“娘,快割麦了吧?”
“春(立春)到寒食六十天,寒食到麦六十天,这才过了寒食,还早。”娘说。
我说:“这边的杏都快熟了。”
娘说:“咱地里好几棵,落一地,你们也不来吃,现在没人种地了,杏熟也没了.......”故乡压煤搬迁,老宅没了,故乡也没了,游子的心不能一直漂泊啊。
现在,看着被人摘了的杏蒂,我希望被人摘,也希望他们一直待到自然成熟,看看母亲嘴里杏熟满地黄橙橙的模样。
早晨的风异常的清新,太阳明丽的光线把小区铁栅栏投射到院内山坡的草坪上,影子如同田垄分割早春的麦田。山坡延续到栅栏外,有了这片杏林,杏子一天天变成成熟的颜色。
向阳的一面出现淡红变为血红,隐藏之间的浅黄逐渐明黄,温润如玉,婴幼孩童的脸蛋,及笄少女羊脂凝腮,少妇头胎圆圆的孕肚。我突然想到杏核,那时候狼吞虎咽的吃完杏肉,不过放进嘴里前,我都提醒自己:不要像猪八戒吃人参果,要细嚼慢咽,在口腔里多呆一会,或许更能解馋,但每次都迫不及待的进入腹内。剩下的杏核有时候当场就砸开,塞进嘴里,那种苦涩是另一种享受;有时候积攒起,和平时捡拾的杏核放在一起,看着母亲一个个敲开,等不到晒干,就催促着母亲放在锅里焙干,牙齿吆喝,嘎嘣脆响,舌尖触及清香浓郁,又是难忘的记忆。
一天天成熟的杏,特别是收获之前,玉润光圆的杏美的让人爱怜呵护,可远观而不可泄我已。我每天都看,看了咽口水,内心有暴殄天物的欲望,却始终没有摘下来尝尝,这不是压抑,着实怕酸,不过每年杏熟时节,我都会在菜市场买一些,偶尔也去城外果园去摘。更多的还是一种期待,或者说是美好记忆的保留和延续,只可会意不可言谈的只有经历的人才懂。
每天看着他们成长也是幸福的享受,心想:“留给那些满心渴望的孩子,自己能看到童年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