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家的柴间，一辆破旧的凤凰牌自行车，安静的躺在那里生锈，一锈好多年。
它是爸妈的结婚三大件之一。记得读小学的时候，我们兄弟几个，都是推着这辆自行车学会了骑自行车的。那时，自行车老是掉链子，或者爆胎，于是，我们总是找小叔帮忙修理，因为他修过自行车，有工具又懂技术。后来长大一点，我们也喜欢自己鼓捣。
刚读书时，爸爸给我们几兄妹都定了规矩。只要考试成绩超了90分，就可以跟着他去镇上赶集一次；考了100分，则可以奖励赶集一次和5块钱。那时没出过远门，去镇上赶集已经是我们能想象的最美好的事情了。
那时去赶集，爸爸蹬着自行车，妈妈坐在后座，有时是我和哥哥一起，我们坐在前面的横杠上，兴奋之情难以言表。我们总是争抢着谁坐前面，然后两只手紧紧的抓住银白色的龙头，后面一个人就抱紧前面的那个。爸爸总是轻松的说，他会用双腿保护我们。有时，爸爸刹车时，那个刹车线就会压到我们的手。然而我们并不是很在意，我们最热衷的事情是，看到前面有人在走路时，我们就拼命的拨弄铃铛，“叮铃，叮铃”，然后看着别人吓得赶紧避让哈哈大笑……
长大以后，爸妈还经常调侃我们，那时带着我去赶集，我总是只要一杯冰水，一根油条，很好打发的。而我哥哥呢，则看到很多东西都想要，要求很多。
爸爸蹬自行车，载着我们，一路总是不用停的，再陡的坡，他都能蹬上去。
那时的爸爸，是强壮无比，无所不能的！
2
等到我们都会骑自行车了，爸爸买了一辆“猪婆车”，这是我们农村的叫法，其实是嘉陵工业的无档汽油轻便摩托，黄色的，那时骑这种车的人还不多，大部分还是骑着自行车。
印象中爸爸总是骑着这个车，风里来雨里去，早出晚归。那时爸爸在农闲时，就会去承包一些农村房屋建筑的事情做，基本什么都会，打地基，建灶头，砌砖，装修等等。有时建灶头，农村人讲究风水迷信，经常有选在晚上动工的，于是妈妈晚上总是睡不着觉，整夜担心爸爸，直到听到爸爸骑着车回来的声音，赶紧起来开门看到以后，才能安睡。
记得那时，常听大人们聊起农村有些鬼路，想起来都是很惊悚的感觉。各种女鬼，小鬼，迷路鬼，棺材鬼等等，怪吓人的。有的时候我问爸爸有没有遇到过，爸爸就说以前还没有交通工具的时候他一个人从森林密布的山路回家，一个棺材鬼推出一个棺材拦路，于是爸爸脚踩棺材，拿出量尺一量，就告诉它你的棺材长了一点，然后拿出锯子，给它锯断一截，于是这个棺材鬼就变成了一摊血水。大人们常说，鬼是最怕手艺人了。
那时的爸爸，是顶天立地，胆大包天的，连鬼都能战胜！
3
我读高中的时候，爸爸淘汰了他的“猪婆车”，后来买了力帆摩托车，再后来是嘉陵125摩托。
记得高中毕业的暑假，我总是骑着爸爸的摩托车去同学家玩，爸妈会鼓励我们学会骑车。一个人骑着车出去的时候，在国道上有时总是飙车，当风吹着长长的头发飘起时，幻想着自己是陈浩南的感觉，这油门就愈发难以控制了。
飙车后自然风吹过的头发，就如摩丝定型以后的感觉，自然分路，有时会期待在路上遇到某个女同学，或者我潇洒的飞驰而过，被她们看见。当时觉得酷酷的感觉，现在想想就好笑。
爸爸还是一直从事着他的老本行。几十年如一日，一直干着建筑手艺活。从农村建到镇上，从土坯房建到砖瓦房，从一层平房建到五六层的高楼，从砖瓦结构建到水泥框架结构。可以说，他是见证了农村翻天覆地变化，眼看老百姓生活不断改善的人。
那时哥哥已经中专毕业工作去了，弟弟也外出广东打工，我和妹妹还在读书。平时，只有爸爸妈妈和奶奶在家里。
我有时打电话回家，问爸妈家里情况，身体情况，爸妈总是说什么都好，叫我不要担心。等到寒暑假回到家里，总是能知道一些我们不在家时发生的事情：爸爸有头晕的症状，甚至有晕倒的经历，或者干建筑活回到家里，腰酸背痛，时有发生。
有时我们就劝说爸爸别去干建筑活了，太累了。他总是说没事，我身体还没有差到那个地步，还能扛得住，重体力活有点累，这是正常现象，更何况你们两个还在读书，家里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说这话的时候，爸爸声音沙哑，语速迟缓，布满皱纹的脸却藏着慈爱的笑意。
那时的爸爸，开始有一种让人心疼的感觉！
4
不管我们读书时，还是后来离家上班了，爸爸总是会骑车接送我们。
有时爸爸正在家忙着农活，我们要去上学了，爸爸就放下手里干着的农活，推出车子，匆忙的送我们去学校。有时坐他车子的时候，他嘴里叼着一根自己卷的烟，烟灰不时往后飞到我的眼睛里，但是我从来没有说过，有时他自己发现了，就歉意的笑笑，赶紧把烟头扔了。
从中学到大学，基本上我们去上学，他都送我们去路上等班车。不管天晴下雨，他都陪伴着我们，直到我们坐上车走了，他才骑车回家。有时在班车上回过头去看他，他正目送着班车远离。看着他身上干农活时的破烂衣裳，越来越小的身影，我的鼻子忍不住酸涩起来，总是强忍着眼泪。
大学时在南昌读书，经常一放假我就立即回家，哪怕是坐下午的那趟班车。上了车我就告诉爸爸，我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于是不用我讲，不管寒冬酷暑，刮风下雨，爸爸一定会提前在我回家下车那个路口等我。
快到家时，我就站在下车的门口，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晚上的路很难认，我生怕错过了那个路口。后来我总是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他一定是面朝来车的方向，注视着班车的到来，当看到是南昌回来的班车，他总是飞快的挥手，怕我错过。夏天时，他的手脚已经被蚊虫叮咬了好多的包；冬天时，他在寒风里等得瑟瑟发抖。每次他都等了半个小时以上，有时我埋怨他来太早，他总是说怕我下车时他还没有到，我会害怕。
我已经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了，在他眼里，可能还是那个还没有长大的怯懦的小孩吧。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我和哥哥都已经出生了，肩上已经扛起了养家的重担。
夜色里的爸爸，看起来不高，动作也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快了。坐在摩托车的后座，看着爸爸后脑勺的头发已经变成灰白色了，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
岁月不饶人，爸爸真的变老了。
5
现在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都在外面上班，都已经买车了。
爸爸会晕车，不太爱坐车。在老家时，他还是习惯骑他的摩托车。我们开车出去的时候，他说的最多的就是：开慢点，注意安全。今年去了广东打工，还不忘叮嘱我，回家的时候，给他把摩托车发动了走走。
去年接他来赣州时，我和他讲，要不你没事的时候也去考个驾照吧。可是他似乎没有什么兴趣。
从自行车到摩托车，两轮岁月陪伴了爸爸的大半生，也陪伴我到了而立之年。爸爸骑着那些车，曾给了我多少温暖与安全感，无法言说与无可替代的爱，已被岁月封存。如今唯有好好照顾他，回报成长岁月里的那份亘古不变的真情。
车辙里流走的是岁月与过往，只给我们留下了皱纹与回忆。
愿时光的车轮慢些走，爸爸已变老，不再骑车的岁月，让他走得自然而从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