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于一个喜欢漫无目的地瞎逛和漫无边际地遐想的人来说,这座已在大山之中安睡了九百多年的古镇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与许许多多曾历经了繁华熙攘而又走向了沉寂没落的古镇一样,这座古镇如今也只有那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可鉴的石板街巷、被风霜侵蚀得斑驳脱落的古院墙体,以及淡褪了色彩的雕栏门楣、模糊了字迹的楹联碑刻依然在诉说着曾经的辉煌。
九百年的时光在这座古镇身上写满了随处可见的沧桑,但有些东西似乎是从不曾改变的。譬如那穿镇而过的溪流,依然清澈而平缓,曲曲折折地流向远方;譬如两岸的古榕依然遮天蔽日,翠竹依然婀娜多姿;譬如那在清晨与黄昏必定升起的炊烟,依然袅袅娜娜飘向大山深处……

南国九月的午后,阳光依旧灼热。我的思绪就像这秋天里的一片树叶,被阳光温暖着,在风中飘荡着。那座小石桥,连着一个渡口,渡口旁泊着装饰一新的游船。络绎不绝的游人正忙着上船下船,在河面上争渡,一派热闹繁忙。当视线触及桥边凉亭上那四个大字“且坐契茶”,脚步不由停了下来。阳光和风声似乎都隐去了,渡口的喧闹声也似乎随着流水退去了,只有那四个字如同特写镜头一般在眼前无限地放大开来。
且坐契茶,那就坐下来喝一杯茶吧!像那在古井边淘完米捣完衣坐在门前说说笑笑的女子,像那在田间菜园里劳作过后蹲在古榕下吸水烟的汉子一样,就在这渡口旁以石为凳,安安心心踏踏实实地坐下来喝一杯茶吧!再看一看那柱子上镌刻的对联:“坐久不知红日到,闲来偏笑白云忙。”不是吗?多少日子以来,我们一直脚步匆匆,为着自己心目中的梦想家园奔忙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我们总是在寻找、守候,在心头压着许许多多的问题与困惑,然后盼着灵感的到来,或者焦急地促成它的解决。有多少的时间与生命就在这种寻找和等待中耗去了。而停下脚步,就这么心无旁骛地在这被誉为“梦境家园”的古镇的阳光下坐上一坐,看看红日,看看白云,听听脚下的流水,却成了生命中最为奢侈宝贵的一刻。

小桥下的河水默默地流淌,小桥上人影晃动,渐近,又渐远。我坐在那里,身后不断地有人来来往往,而我,却始终如同一个参禅的老僧,久久不动,心头是一片痴迷之后的空白。是的,在这繁忙而琐碎的尘世里,我已经很少有片刻让自己的心灵静下来的时光,也很少能够让自己被某种事物感动了。时光匆匆而逝,有太多的人和事在生命中一晃而过,让我们熟视无睹,我们甚至无法告诉自己:我们爱过吗?曾经在内心深处情深意切地爱过吗?我们恨过吗?曾经刻骨铭心地恨过吗?我们终日忙忙碌碌步履匆匆追求地究竟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人?无论是踌蹰满志或是孤独失意,我们谁又能够保持内心的安宁平和?
只有此时,在这个叫做黄姚的古镇里,在黄姚这条叫做姚江的河流旁,一块匾额、一幅对联不动声色地穿越了时空,让我久久不能离去,让我再一次看到了铅华洗尽后的一种恬静,一种释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