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月儿和皇上是过往阿臻和玫儿的另一种结局
楔子
皇帝登基那天,我从关雎宫被接了出来。
做了太后。
一
年关将至,皇后拿除夕那日的礼宴名册给我看,我瞧了两眼,没什么大问题,便叮嘱几句让她放心去做,她是我亲自挑选的儿媳,且这是皇上登基后第一个春节,她需要树立自己的威信。
“皇后孝顺能干,太后也能过些清闲日子了。”桂熙侍立一旁,如今下面的太监宫女都要尊她一句姑姑了,桂熙姑姑,还怪好听的。
“算起来已经在这红墙绿瓦内斗了二十年,是该歇歇了。”吃了一碗百合银耳羹,我微微侧身去瞧院子里的梅花,越看越眼熟,“这红梅......”
桂熙循着我的视线,淡淡笑道,“皇上担心太后觉得寿安宫冷清,便叫人将咱们关雎宫的红梅都移植了来。”
红梅艳艳,银炭炙热,可我觉得这寿安宫还是冷清,“皇帝有心了。”
二
除夕那日中午宴请群臣我是不必去的,晚上家宴我也不过略坐了坐便走了。
也不知是不是年岁大了,总觉得这些丝竹管弦舞艺曲调无甚新意,而下面那些贵人妃子做的小动作,我都能看个七七八八,都是用剩下的老算计了,索性回了寿安宫。
“桂熙,你陪哀家走走吧。”桂熙喊了步辇跟在后头,又叫了两个宫女去前头引灯,其实月光尚算皎洁,不使灯也看得见。
桂熙欲言又止,还是开口,“太后很久都不出席这些宴会了,其实偶尔和皇上皇后乐一乐,人也活得舒畅些。”
我明白她的意思,做太后之前,我把自己关在关雎宫内,一关就是好几年,做了太后,又有意放权,免了晨昏定省,在宫里活着就像一个避世之人。
“那些宫妃年纪还小,哀家在会拘束了她们,”我顿了顿,“你还记得咱们进宫第一次参加除夕家宴吗?那时候哀家也和那些宫妃差不多年岁。”
桂熙搀着我跨过宫门槛,回忆道,“奴婢记得,那一次太后就坐在今天舒嫔的位置,还用琵琶弹了首《江南三月》。”
“是啊,回去后你和采惜偏要哀家再奏一曲给你们听。”
桂熙晃了一下神,“可太后嘴上说累,还是奏给我们听了。”仿若一眨眼的功夫,二十年的光阴岁月就这样过去了。
三
“母后,等这个年过了,儿子打算三月份微服去一趟江南,顺道体察民情。”皇帝早膳时派人送来了两柄玉如意,下了早朝便过来陪我用午膳。
我望了望桌面,给他夹了一块熏鱼,“你刚登基不过一年,等朝堂再安稳些出去也不晚。”
朝堂的事情我不懂,可我读过史书,没几个皇帝在登基不到一年就选择微服私访的,民生民情固然重要,只是先要稳固朝纲才是根本。
“儿子知道的母后,只是......”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这也是父皇临走前嘱咐我的,而且父皇选的两位辅政大臣也很尽心。”
我心里莫名滋生出委屈,已经很久没听过关于先皇的事情了,久到我已经记不分明二十年前将我领进这天家的人也曾如面前人一样年轻张扬,眉眼柔情。
“你意已决,那现在就该让人准备着了。后宫里可想好带哪些人去?”
“江南风光好,母后正好出去走走,另外儿臣还想带上皇后,和妃,还有刚入宫不久的丽贵人。”
带的几位听皇后说过,还算懂事。
说起来皇帝后宫里的那些人,除了皇后和贵妃我识的,旁人都是请安时远远看着,现在想想,和妃与丽贵人在我记忆里竟连个大概轮廓都想不出来。
饭毕,我见皇帝喊了桂熙出去,想是问些我的日常起居,我这儿子,甫一出生便被旁人养着,如今待我细微,可见当初元妃是用了心教养的,也没说过我什么坏话。
四
我真的很久没有出过宫了。
车马走的还是当年我入宫那条道,沿途风景轮转,我与桂熙老了,采惜也走了,我当年飞蛾扑火的人,也再不会出现在我身边了。
“太后,你看这棵老槐树,是不是二十年前就在这了?”桂熙惊喜问道。
我迟疑,“好像是。”其实我不太记得了,最近也不知怎的,每每桂熙提起以前的事情,我总不能附和她。
我的车架到了扬州便停下了,原定的是等皇帝南巡结束后回到扬州,然后再一起回京。
我家在扬州,当年一别以为还会有相见之日,兜兜转转二十年便过去了,来之前我才打听到,父亲病逝,哥哥有了两个孩子,比皇帝大上很多岁。
“太后,不进去吗?”我静静地站在门前,宛若走时无人相送,如今也无人相迎。
风拂过新长出的嫩芽,我的心却一点一点生满怯懦。
“算了,在他们眼里我早已死在宫闱中了。”为了配得上太后这个身份,先皇临走前为我做了新的身份,丞相家的杨字才是我现在的姓氏。
我满载沧桑悲凉而来,何故再去扰了他们的平静生活?
五
桂熙为我赁下了旁边一墙之隔的府邸,偶尔可以听到隔壁传来小孩子的欢笑声。我有些贪恋稚童天真的笑声,也不知皇帝什么时候能让我抱上孙子?
大抵两个月后,皇帝的车架到了,可我先见到的,是皇后。
她说,皇帝带回来一个女子,生得极美,唤作月儿,她还说,此女子不能进宫。
我明白她的顾虑以及......隐隐的嫉妒。
“太后,需要奴婢去宣那位女子来吗?”
“还不知道能不能进宫呢,不急着见,先去请皇帝来吧。”
片刻后,皇帝风尘仆仆赶来了,还有那位叫月儿的女子,饶是我没准备见,还是见到了,确实很美。
“母后不用劝,儿子心若磐石。”说完他凝视着候在门外的月儿,很深情,深情到让人动容。
皇帝性子倔,和他父皇有的一拼。
“你要带她进宫,可知她日后会面对什么?”
皇帝颇有自信,“皇后公正,各宫也和善,儿子相信她会在宫中过得好。”
“后宫和睦共处,是因为你雨露均沾,你若有了偏爱,这杆秤斜了,她便成了众矢之的。”
皇帝提高音量,“母后不要因为自己的遭遇,就认为儿子会和父皇一样护不住喜欢的人。”
撂下这句狠话后,就拉着月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六
看到月儿,会让我想起年少的自己,那个满怀赤诚入宫,练就一身阴谋诡计的我,所以我明白,在后宫要安安稳稳地活着,皇帝的真心从来占不到几分。
也因此我不愿意为难这对有情人,但我也不愿意这种事再出现一次。
我家原是扬州最普通不过的人家,父亲是县衙里的师爷,母亲会做些针线贴补,日子过得紧凑也安乐。
直到遇到了阿臻。
一见钟情,一眼我就认定了他,我想跟他在一起,我想嫁给他。
那时候以为有情便可闯过万千难关,以为只要能相守便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会怕。
直到我初入宫被一次次为难算计,直到我被陷害中毒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直到我被降为贵人禁足于关雎宫,直到我设计害死了一名后妃,直到他和我说以后还是不要再见了。
我才终于开始想,如果当初我听爹娘的话留在扬州又会怎样?
“太后,皇上年纪虽不大,却事事有主见,您又何必为了这些事和皇上闹不痛快呢?”我兀自出神,抬眼看向桂熙,“你是觉得我不该劝?”
“这些年奴婢一直陪在太后身边,自然懂得太后的苦心,可是如今和那时不一样了,您若怜惜那位姑娘,她在宫里的日子不会苦的。”
“可是桂熙,如果当年不是哀家执意入宫,采惜便不会死,你也能寻个好归宿,而不是陪着哀家在宫中蹉跎了年岁。”
桂熙跪在我脚跟,“奴婢从不后悔,采惜也不会。”
我长长叹了一口气,罢了,儿女的福分,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吧。
七
启程回京前,那位月儿来了。
她恭敬地跪在我面前,一字一句心意坚定地说,“民女不愿意进宫,请太后娘娘帮民女一把。”
我不禁觉得好笑,桂熙问道,“姑娘既然不愿意进宫,为何一开始不与皇上直说?”
“民女斗胆,原也想进宫侍奉天恩,可是近几日与旁人相处,深觉宫中生活拘束,民女自由惯了,还请太后开恩。”
“那日皇上的决心你也看到了,哀家也劝不动。”
月儿俯首,“民女自会和皇上表明心意,只求太后能在皇上震怒后保民女一命。”
皇帝的性子震怒倒未必,我靠在软枕上,缓缓问道,“你哪来的信心哀家会帮你?你进不进宫与哀家并没有关系。”
她抬头对上我,那是一双澄清无染的眼睛,她很坚定,“太后与民女皆来自江南,也算半个同乡,民女没有太后那么勇敢,所以还请太后娘娘怜惜。”
我冷笑起来,哪里是不够勇敢,明明是看得太清,太懂得进退。
“后宫没人想你入宫,下去吧,你会如愿的。”我挥手让她退下,就像当年太后松口准我入宫一样,只是我可比她和善好说话多了。
八
两日后,皇上身边来人说打算亲自送月儿回去,已经出发了。
这速度,让我都不由佩服这位小姑娘,真正地拿得起放得下,也没听说皇帝生气的消息,又是个会说话的,若真的进了宫,指不定能坐到我的位置。
大抵十来天后,皇帝回来了,一回来便陪我来用午膳。
我的儿子好像长大了一些,连说的话都让我觉得带着独特的年岁感,“儿臣这几日好好想过了,母后说的是对的,且月儿也不愿意留在宫中,索性儿子就将她送回家了。”
“做这个决定很难吧?”
他唇边挤出一丝笑,我看着分明是想哭,“母后,儿子......确实很难过,只是我看不得她难过的样子,那样儿子更难过。”
说完便低着头扒拉面前的米饭,我给他夹菜时,看到一颗泪珠落在碗里,我这儿子,性子那么倔,长到这么大,我也就见他哭过两次。
还有一次是从贵妃处回到我身边,十岁出头的人儿,趴在我怀里哭得我心都要碎了。
我让桂熙带着下人们出去,小小的屋子里只留下我们母子两个。
“母后,您真的后悔了吗?”皇帝呜咽问道,他很想知道,父皇为之精心谋算的人,是不是后悔来到父皇身边,后悔生下了他?
我一下子有些掩饰不住,缓了两口气才道,“月儿从哀家这走时,也问过这句话,哀家也问过她,如此快刀斩情丝,日后会不会后悔?”
皇帝猛然抬头,眼里含着泪藏着期待,急急问道,“她答的什么?”
“路怎么走都会有或多或少的后悔,只能保证当下是跟着心走的,所以她不后悔,也不想后悔。她还和哀家说,希望皇帝你不要为她牵挂,她会永远祈祷我朝风调雨顺,国君身体康健。”
九
“太后,张太医来了。”回宫第二日皇后便安排太医给各宫请平安脉。
我瞧着太医微皱起的眉头,“哀家身体自己清楚,张太医不必隐瞒。”
他跪下额角开始冒冷汗,“皇上一直告诫臣不能多言,可是太后当年余毒未清,又因先皇离世心神俱损,梦魇缠身,这样下去于休养不利。”
我抬手示意他起来,怪不得最近眼神也有点不好使,上次想给皇帝夹块熏鱼,却夹成了烧肉。
“哀家会做个听话的病人,太医不必多说,退下吧。”
桂熙送走张太医又来与我唠叨,“太后既然已经做了太后,就好好养着身子,不要总想过去的事了,弄得晚上总哭。”
仗着是我身边的老人,又是和我一道从扬州来的,什么话都敢说,烦的很。
屋外的梅花早已经谢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春风中,有些凄凉,我顿了顿,伸手理了理云鬓,任宽大的袖口挡住我湿润的眼,“桂熙,我好想阿臻啊。”
“上次太后的话,奴婢以为太后在怪先皇?”桂熙愣了下,斟酌用词。
我想怪他,可是我又能怪他什么呢?
在我刚进宫常被为难时,他半夜偷偷来看我;在我被淑妃中毒配不出解药的时候,他吃下有毒的糕点以命相逼;在整治皇后家族的时候,他故意冷落降我位分将我护在关雎宫内。
他一直都是我在扬州初遇的那个少年郎,变的那个人是我。
后记
“太后,今日天气好,奴婢陪您去御花园走走吧。”我替太后揭下眼上的敷药,这药虽一直按时用,太后的眼睛却不见好。
自皇后产子,太后的记性也越来越差,刚说去看小皇孙,转眼便去了皇上那,却又常常因为我提及的一点琐事而发上很久的呆。
此时正盯着铜镜中模糊的人像,委屈问道,“桂熙,你说先皇是不是真的怨我狠毒?他临走前也没召我去,他说以后不要再相见了,他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我轻声安抚,视线内似有雾气,“太后,先皇没有怪过您,您主动设计张贵妃是为了采惜,先皇他是知道的,后来您闭门将自己锁在关雎宫内,先皇便常常在屋外徘徊至半夜才离去,他曾亲口问奴婢,玫儿变成今天这样,应该恨极了朕吧?”
这大概是我这个月第十七次说这番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