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白薰儿

【一】
父母离异,她开始变得不爱说话,常常一个人呆呆地发愣,拿图画本随意地涂鸦。
“嘭!”长得还算漂亮,却满脸鼓着红点白头的粉刺的语文老师,又一次将书本摔在了她头发乱糟糟的脑袋上。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她依旧是畏怯的目光,不知所措地躲闪着。
“整天不知道好好学习,来,你说,我讲到第几页了?”粉刺恶狠狠地鼓起,一个个像是紧绷着愤怒的红色眼珠。
她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晶亮的雨滴在漆黑的眸子里不停地打转,凌乱的发沾着晶亮贴在她微微黝黑的腮上。
“站着!”语文老师的语气满满的都是厌恶,一旁的同桌也往边上挪了挪,用了鄙夷的目光,轻轻地剜了她一眼。
她像一棵孤独的羸弱的树,生长在茂密的雨林,却怎么也找不到可以承接阳光的缝隙。只能无助地张望,张望远方光亮的地方……
【二】
小学的校门口有一间小书屋,看店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爷爷,听说他的儿子“倒插门”去了不近的一个城市,也很少回来看望。
她喜欢去那个小书屋,那里有好看的小人书,还有——似乎是生活中唯一一个——愿意对她微笑、愿意认真听她说话的人——那位看店的老爷爷。
“爷爷好。”
她安静地推门走进小书屋,轻轻地向老爷爷问好,然后找出自己没看完的一本故事书,来到靠窗的一个角落。
记得她第一次来小书屋的时候,还是那般狼狈不堪的样子——她穿着脏兮兮的衣服,蓬松凌乱的羊角辫随意地竖着,鼻涕眼泪流了一脸——那天她的爸爸妈妈吵架的声音几乎要掀翻房顶,爸爸挥起拳头打了妈妈,马上传出了妈妈呼天抢地的痛哭声和咒骂声……她小小的个子、瘦瘦的身子挡在他们中间,却像一根脆弱的芦苇,被打闹中的两个人重重地推倒在地,她仰面摔在了地上,痛感的蔓延令她忍不住哭出声来……
可是她哭又有什么用呢?他们总是在忙着争吵、忙着置气。她以为自己认真学习取得好成绩就能让爸爸妈妈开心,可当她把欢欢喜喜地跑回家、把奖状和成绩单拿给爸妈看的时候,却被正在气头上的妈妈冷冷地瞪了一眼,“你爸就是个骗子,你也是个小骗子!”
她的委屈积聚成泪水夺眶而出,拔腿冲出了家门——结果路上遇见了班里总是欺负她的那些同班同学,他们大声地嘲讽着她——
“看,那个‘煤球’哭了!”
“哎呀,‘煤球’湿了就点不着了,哈哈哈哈……”
她只觉得那声音很刺耳,她想要逃,结果他们却追着她不放——
“你的衣服一年换一次吧,那么脏!”
“你看她跟个‘傻子’似的,不会真的脑袋有问题吧?”
“……”
她看到灰扑扑的小巷口有一间小书屋,于是急匆匆推门而入——
“吱呀——”老式的木门轻轻地叫唤,老爷爷从报纸里抬起了头。
她满脸的鼻涕和泪水,顿时满脸通红,刚要转身出去,听到老爷爷宽厚的声音:“孩子,这里有故事书,想看就看会吧。”
老爷爷可能有点花眼,所以看不清她满脸挂着泪,还“呲溜”地吸着的鼻涕。
她忍着眼泪颤抖着说了一声“谢谢”,便拿起一本故事书走到小书屋靠窗的一个角落,无声地哭泣。小小的脑袋像是经历了一场风暴,似乎一场沙尘暴猛烈地扑面而来,撕碎了她的奖状和努力后的好成绩,以及,小小的她的尊严……
她还不懂“尊严”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觉得,见到那些同学,她的脸就灼灼的,特别想要用一块把“遮羞布”把自己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包裹起来,不再受到他们的排挤和嘲笑……
六岁的她,黑黑瘦瘦的,小小的。
后来,她发觉自己对学习怎么也提不起兴趣,每天上课都是一副“神游”的状态,空洞的双眼像两只昏暗的钨丝灯,无神的眼珠缓慢地移动着……
“如果我死掉该多好哇……”她在心里愤愤又绝望地想。
眼泪像决了堤一般,接连不断地涌出她漆黑的眸子——她多么怀恋小时候,爸爸牵着妈妈、妈妈抱着自己,走在拥挤嘈杂的小巷子里。一家欢欢笑笑地去街口的“熟肴”店买条油腻腻、香喷喷的猪尾巴,或者买上好几斤炸得金灿灿的小鱼,细滑鲜嫩的鱼肉、焦酥脆爽的鱼骨——她想着想着,又禁不住掉下泪来,又一串晶莹砸在泥土里开出一朵灰色的小花。她重重地咽了下口水,不小心发了“咕咚”的声音。
【三】
她抱着肩蹲坐在地上,泪眼朦胧里看见了一双穿着黑布鞋的老爷爷颤颤巍巍地走来,抬头——书店的老爷爷挎着篮筐回来了,篮筐里伏着一拢青菜和一个透明的塑料袋子,正隐隐地透出香味。
“爷爷。”她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尽力地平静下来。
“妮啊,今天晌午爷爷给你做点好吃的。”老爷爷脸上蔓延的皱纹轻轻地向上扬起,像是一株开怀的菊花。
她感觉有股暖流滚烫着她刚刚冰冷灰瑟的心,她感激地笑着,接过老爷爷臂弯上挂着的篮子,帮爷爷开了门。
爷爷简单地煮了菜粥,盛了两碗搁在书店隔屋的小木桌子上,黑色的油腻斑点“点缀”着桌角,可她却觉得这是最舒心的桌子。
爷爷掰了馒头拌进菜粥里,拿过买菜的篮子,满带欢喜地慢慢地掏出一小袋“炸小鱼”,倒进桌上的小盘子里推给捧着菜粥的她。
她有些惊慌,站起来不知所措地拽着衣角——她不知已经有多久,没有人这样子对她好。
“妮儿,爷爷年纪大了咬不动,妮儿吃,补补脑子好上学去!”爷爷慢慢地、和蔼地说。
她微缩着脑袋坐下,望着盘子里的炸小鱼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真香啊”——她偷偷地对自己说,眼泪又不争气地滚落下来,可这一次,她一点也不伤心。
“一会凉了不好吃了,妮儿你吃吧。”
她微笑着望着爷爷,眨着眼睛连连点头“爷爷谢谢……”
——“真的很香很香!”她轻轻地笑着说。
她用筷子“叉”开小鱼,挑掉小刺,把细细的、晶亮的鱼肉夹紧爷爷碗里。
爷爷的眼睛笑成一条缝,爬满皱纹的脸像绽了一朵和煦秋风里灿灿的菊花……
吃完饭,她帮爷爷洗好碗,安安静静的坐在小书店的角落里写作业。
落满灰尘的窗玻璃隐隐透露出彩色的霞光,映得她的睫毛老长老长。
她轻轻地笑了,凌乱的发贴着眉角,居然是婉然的模样。
晚霞是波光潋滟的帘,开始透出淡淡的深色。
她背起书包向爷爷轻声告别,踏上回家的路——尽管回到家里依旧是充耳的聒噪,但她的心情已然不再像开始那般糟糕……
【四】
卷起记忆的帘,怀里卧着一本《爱的教育》的她正聚精会神地看书,她看到那个叛逆讨人嫌的小弗雷尔,心狠狠地震了一下——她也“讨人嫌”,可她却不敢叛逆,她怕失去唯一陪伴自己的妈妈,更怕那些“回避”她的小伙伴们统统对她恶目相向,那她只会更加无助……
她揉了揉酸酸的眼,仰天看那些自由地漂浮着的云——“要是能做一只鸟儿该多好呀……”小小的她傻傻地想着,露出了小欣喜的笑……
“囡囡笑起来好看。”爷爷推了推老旧的花镜,慢慢地说。
她抿了抿嘴巴,洁白的小虎牙隐了踪迹,嘴角还是微笑的弧度。
爷爷又慢慢地走开了,坐在旧藤椅里仰坐着看报。
她便安安静静地在那里看书,直到太阳快落山,就背上书包跟爷爷道别然后回家。
【五】
书是另一个小天地,跟她的灰色单调的生活一点也不一样——她想。
后来一有时间,她就抱了作业到那个爷爷的小屋,没事时翻看着书角微微泛黄的杂志,是过了期的《读者》。很多文章她还不太懂,但看到故事她还是读得津津有味。
她的成绩一天天好了起来,但她始终记得自己曾经狼狈不堪的模样。她的自卑深深地嵌到骨子里,有时候老师在班里提问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内容,她也不敢主动举手,甚至在被提问到的时候如芒在背,支支吾吾地不说话。
老师也是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因为不管怎么鼓励她,似乎都没有什么作用,苦口婆心都付诸东流。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看不起自己的同学们只会对自己冷嘲热讽,她倒还不如一直一直像不存在一般来得舒服些。
她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偷偷观望着同学们玩乐,偶尔被同学叫去,像一棵树一样站在那里不动“撑”皮筋,她也毫不抱怨。柔软随和的她也开始慢慢有了一些小伙伴儿。
她喜欢看书,在每一次失落痛哭过后擦干泪水匆匆沉到书的海平面以下。后来浮出水面,烦恼似乎也变浅了许多。
她的内心微冷但依旧善良。她会在遇到流浪猫的时候掰给它一块自己早饭里的包子,她会在同学需要帮助的时候不吭声地去帮助,尽管有的同学依然对她很是“嫌弃”,她都没去遮挡内心清浅的光——书里那些善良的人都活下来了,她不要做恶毒自私的巫婆——小小的她,居然有着坚定的正直的力量。
【六】
时光的鱼尾轻轻一摆,转眼她就要小学毕业了。
她依旧是黑黑瘦瘦的样子,天冷了还会挂一条清亮的鼻涕。她的上衣外套总是微微地泛着漆黑,不知是不是妈妈没耐心给她洗干净的缘故,她也没太放在心上。
她就像一只毫不起眼的小黑鸭,偶时还会受些排挤。她会在委屈的时候窝在膝盖里偷偷哭泣,会想念跟妈妈离婚远走的爸爸,会在小伙伴买零食的时候在一旁偷偷咽着口水——妈妈几乎不给她零花钱——那个被破碎的婚姻几近摧残的女人, 每天蓬头垢面不修边幅,在卑微的岗位上拿着那一点点薪水,勉强支撑母女两人的生活。她那远走的爸爸虽说也会按时打生活费,给她交了学费书费,竟也不剩多少钱了……
她升入的是一所寄宿初中,在几十里外的小县城。也不用妈妈接送,她自己背着书包,骑着一辆旧得褪了漆的自行车往返于学校和房子——自从爸妈离了婚,她就再没觉得那个曾经承载了她出生的喜悦、年轻的父母的恩爱美满的小屋,是“家”:在她心里,那只是一个住所,一个冷冰冰的显示她不是流浪儿的符号,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甚至连那个曾经温柔地爱她的妈妈,如今都变得那么得令人觉得不可理喻,令她的一颗小小的心,像生苔的青石向晚。
十一岁的她,常常微蹙着眉头,像一个有着小小心事的少女,又像,被秋天遗忘的一缕杂草,兀自在风里凌乱……
【七】
学校规定寄宿学生每周周五回家,周天下午返校。
慢慢地她开始适应了初中的生活,无非是回家的周期延长了。
她的心淡淡地氤氲着感伤:她想念那个温厚帅气的爸爸,想念幼时爸爸妈妈恩爱温馨的时光,想念妈妈年轻时候的温柔善良的模样,还有那时天真烂漫的、每天都开开心心的自己……
[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