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为客,负尽红颜:李白的四次情感与四首诗
开元十五年(727年)的春天,云梦泽的水气氤氲如纱。
二十七岁的李白站在泽畔,看白鹭掠过烟波,忽然想起司马相如《子虚赋》里的句子:“云梦者,方九百里”。这九百里的浩渺山水,让他想起碎叶城的风沙,想起蜀中的青莲乡,想起自己仗剑去国、辞亲远游时的那句豪言——“大丈夫必有四方之志”。
他不知道的是,这片令他流连忘返的泽国,将见证他人生中第一段婚姻,也将埋葬他最深情的愧怍。
一、许氏: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
安陆许家是高宗朝宰相许圉师的门第。尽管老宰相已故去多年,但许氏族人依然保持着高门的矜持——朱门前的石狮威严,庭院里的牡丹名贵,连檐角的瓦当都刻着“富贵”二字。
许家小姐自幼生长在这样的门第里。她没有留下名字,史书只称她为“许氏”,但我们能从李白的诗句中窥见她的模样——“我悦子容艳,子倾我文章”。她是那种旧式闺秀,读过书,懂诗词,会在丈夫酒后递上一盏醒酒汤,也会在他吟出新句时微微一笑。
他们的相识,缘于一场宴会。安州都督马正会大宴宾客,李白即席赋《春日行》,满座倾倒。席间有一位许员外,正是许氏的叔父。他看中了这个年轻人的才华,托李白的友人孟少府去说媒。
条件只有一个:入赘。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对于中原士族而言,赘婿是近乎羞辱的身份。但李白爽快地答应了。他从小生长在胡风炽烈的碎叶城,对中原礼教本就隔着一层;更何况,许家的门第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那是他通往仕途的捷径,是他“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的阶梯。
新婚之夜,烛火摇曳。许氏穿着大红嫁衣,端坐在床沿。李白挑开盖头,看见一张端庄秀丽的脸。那一刻,他或许真的相信,自己既能得到爱情,又能得到前程。
婚后最初的日子是甜蜜的。他们在安陆白兆山桃花岩筑了石室,许氏为他生下一女一子。女儿名平阳,儿子名伯禽——这两个名字,寄托着李白对子女的全部期许:平阳是唐高祖的女儿,那位赫赫有名的平阳公主;伯禽是周公旦的长子,鲁国的开国之君。
但诗人的血液里流淌着流浪的因子。婚后不久,李白便开始了漫长的漫游:襄阳、洛阳、太原、扬州……他永远在路上,永远在干谒,永远在酒肆里醉倒。许氏独自带着两个孩子,守着桃花岩的石室,看樱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李白偶尔会回家。但回家也是醉着的。
某一次酒醒,他看见许氏正在灯下缝补衣裳。烛光映着她的侧脸,眼角已有细细的纹路。李白忽然愧疚难当,提笔写了一首《赠内》:
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
虽为李白妇,何异太常妻。
“太常妻”用的是东汉的典故:太常卿周泽虔奉祭祀,常卧病斋宫,妻子前来看望,他竟大怒,将妻子送入诏狱谢罪。时人讥讽道:“生世不谐,作太常妻,一岁三百六十日,三百五十九日斋。”
李白用这个典故自嘲:你嫁给我这个酒鬼,跟守活寡有什么分别?
这是一首充满谐趣的诗,但谐趣的背后是沉沉的愧怍。他何尝不知道妻子的付出?何尝不知道那双儿女需要父亲?但他无法停下——他的理想在长安,在魏阙,在“济苍生、安社稷”的宏愿里。
开元二十八年(740年),许氏病逝。李白当时正在南阳漫游,等他赶回安陆时,妻子已经入殓。
他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许氏死后,李白在安陆待不下去了。许家族人对他本就颇有微词,如今许氏一死,更是冷言冷语。李白带着一双儿女,黯然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
很多年后,他写了一首《久别离》。有人说,那是写给他的第一位妻子的:
别来几春未还家,玉窗五见樱桃花。
况有锦字书,开缄使人嗟。
至此肠断彼心绝,云鬟绿鬓罢梳结,
愁如回飚乱白雪。
樱桃花开了五次——那是五年。五年里,她独自守着玉窗,盼着他的书信;而他呢?他在哪里?在酒肆里买醉,在驿站里题诗,在某个不知名的山水中流连忘返。
“愁如回飚乱白雪”——那乱雪般的愁绪,是她的,也是他的。只是当他写下这些句子时,她已经看不到了。
二、刘氏与某氏: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带着两个孩子,李白很难继续漂泊。他来到山东任城,投奔一位族兄。经人介绍,他与一位刘姓女子同居了。
刘氏不是许氏。她没有高贵的门第,也没有温婉的性情。她要的是一个能养家的丈夫,一个能陪伴的男人,而不是一个整天喝酒、到处游荡的诗人。
“你丫是在家喝得昏天黑地,一有钱就跑出去风流快活。”这样的话,刘氏一定说过。
李白也恼火。他何曾受过这样的气?但他需要人照顾孩子,只能忍着。
后来他又与一位“鲁一妇人”同居,还生了一个儿子,取名颇黎。但这两段关系都没有维持太久。“刘诀”——魏颢在《李翰林集序》里用了这两个字,意思是刘氏把他给蹬了。
李白气得写了一首《雪谗诗赠友人》,骂她“妇人之猖狂,不如鹊之彊彊”。但那又如何呢?在刘氏眼里,他不过是个穷酸文人,是个不着家的浪荡子。
天宝元年(742年),李白时来运转。唐玄宗下诏召他入京,供奉翰林。临行前,他写了一首《南陵别儿童入京》:
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
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
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
游说万乘苦不早,著鞭跨马涉远道。
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会稽愚妇”用的是朱买臣的典故:朱买臣家贫,妻子嫌他无能,改嫁而去;后来朱买臣官拜会稽太守,前妻愧悔自尽。
李白用这个典故,分明是在骂刘氏:你不是看不起我吗?如今我就要去长安了,就要做官了!
“仰天大笑出门去”——这笑声何等畅快,又何等酸楚。他憋了太久,终于可以出一口恶气了。
但李白不知道,长安不是他的归宿。他在翰林院待了不到两年,就被“赐金放还”——说得客气,其实就是被赶出来了。他得罪了太多人,他的性格根本不适合官场。
离开长安时,他四十四岁。半生蹉跎,一事无成。
三、宗氏:我滞夜郎,君在豫章
天宝三年(744年),李白在洛阳遇见了杜甫。两位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诗人相会了。同游梁宋期间,李白写下那首著名的《梁园吟》。
据说,就在梁园的一面墙上,他题完这首诗后,一位宗姓小姐路过,看见墙上的墨迹,久久不肯离去。后来,她花千金买下了那面墙。
这就是“千金买壁”的传说。那位宗小姐,是前宰相宗楚客的孙女。
李白又一次入赘高门。
宗氏与许氏一样,出身宰相门第,知书达理。但她比许氏更有主见,也更有政治眼光。安史之乱爆发后,永王李璘三次征召李白入幕,宗氏极力劝阻。她对李白说:乱世之中,切莫站错队。
李白不听。他太想做官了,太想建功立业了。五十六岁的诗人,以为等来了最后的机遇。
结果永王兵败,李白以“附逆”罪下狱,被判流放夜郎。
那个冬天,宗氏正在南昌。她听说丈夫被捕入狱,立刻四处奔走,求告无门。李白在狱中写给她的诗里说:
夜郎天外怨离居,明月楼中音信疏。
北雁春归看欲尽,南来不得豫章书。
“豫章”就是南昌。他在夜郎的天外,盼望着妻子的书信。北飞的大雁都快看不见了,南来的信使还没有到。
他一生很少写这样深情的寄内诗。流放夜郎,是他人生的至暗时刻,也是他情感最柔软的时刻。他终于明白,那些功名利禄都是过眼云烟,真正牵挂他的,是远方的妻子。
宗氏没有放弃。她四处奔走,托人求情。终于,在流放途中,李白遇赦放还。
他们重逢了。那一刻,李白或许想过,从此守着妻子,终老林泉。但他很快又出发了——听说李光弼率军东征,他又想去投军。
半路上,他病倒了。
病逝前一年,他写了一首《独坐敬亭山》: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有人说,这是写给山的,也是写给他的最后一任妻子的。宗氏晚年信奉道教,常居庐山;李白病逝在当涂,身边没有她。
“相看两不厌”——那山是她,那孤云是他自己。
尾声:负尽红颜是诗人
李白一生,结过四次情感,两次入赘宰相门第。他爱过许氏的温婉,恨过刘氏的势利,愧对某氏的付出,依赖宗氏的坚贞。但他最爱谁?
许氏病逝后,他写过“愁如回飚乱白雪”;宗氏奔走营救,他写过“南来不得豫章书”。每一段感情都是真的,每一份愧疚也是真的。
但他终究是一个诗人。诗人的宿命是漂泊,是远方,是“一生好入名山游”。他曾在一首《代寄情楚词体》里写道:
愿为连根同死之秋草,不作飞空之落花。
那是他替别人写的誓言。他自己呢?他是一朵飞空之落花,随风飘荡,无枝可依。
德国诗人里尔克说:“爱,是两个孤独的人相互保护、相互触及、相互问候。”李白的一生,有许多次“相互问候”,却很少“相互保护”。他保护不了许氏,让她在寂寞中死去;他保护不了宗氏,让她在乱世中独自奔走。
但也许,这正是他的伟大之处。他的诗留给千秋万代,他的情却只属于那几个女子。她们没有留下名字,却在李白的诗里获得了永恒。
许氏活在《赠内》的愧疚里,活在《久别离》的愁绪里;宗氏活在《南流夜郎寄内》的深情里,活在“相看两不厌”的敬亭山里。
至于李白自己,他或许早已明白:这一生,他负尽红颜,唯独不负山水与诗。
乾元二年(759年)春天,李白遇赦放还。他乘舟东下,经过三峡。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他想起年轻时写过的那句诗:“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如今,他真的老了。轻舟过处,万重山都已过去。那些爱过的女子,那些写过的诗,那些走过的路,都成了两岸的风景。
他只是过客。
不是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