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舟山,海风裹挟着咸涩与燥热,漫过码头的石阶,也漫过我十八岁的迷茫。那张印着“离舟山师专差8.5分”的高考成绩单,被我反复摩挲得发皱,最后揉成一团,塞进了裤袋,铅字的重量,比电缆还沉,压得人喘不过气。年底,我穿上簇新的蓝色工作服,成了一名安装电工——在那个“顶替就业”与“考学跳农门”并行的年代,这是落榜青年最现实的归宿。
电厂的电缆沟幽深潮湿,我弓着腰拖拽着比胳膊粗的电缆,汗水混着沟底的泥水,在脊梁上划出深色的痕迹;蓬莱新村的脚手架高过屋顶,踩着窄木板作业时,脚下是晃眼的城市轮廓,耳边是海风卷着工人们的吆喝,每一步都踩着生活的坚硬;舟山纺织厂的配电房里,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密密麻麻的线路像一张网,我盯着万用表的指针,不敢有半分差池。师傅的舟山口音带着糙劲:“咋弄的?线都接错!”那声责备,不仅是技术的指正,更是那个年代对“踏实谋生”的朴素要求。手掌的老茧结了又掉,指甲缝里的油污洗不净,工装的补丁摞着补丁,三年时光,我在钢筋水泥与电线电路间,磨平了少年的青涩,也攒下了对“知识改变命运”的隐秘渴望。
1982年,“广播电视大学”的消息,像一缕清风,吹进了舟山的街巷。彼时,全国上下正掀起一股“补偿教育”的热潮,无数像我一样错过高考的青年,在广播与电视的信号里,看到了求学的希望。“有汉语言文学专业!”同学国强找到我时,眼里闪着光,手里攥着一张招生简章。那张薄薄的纸,印着课程设置与报考要求,却仿佛承载着千斤重量——那是一个时代给普通人的“第二次机会”。当晚,我俩头抵头在镬厂弄国强家的书桌上,就着15瓦的昏黄灯泡,决定:“考”!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报考通知书,忐忑不安的走进了单位杨书记的办公室。这位从部队转业的老书记,长的敦敦实实,办公桌是张掉漆的木桌,桌上放着一顶安全帽,每周他会带队去工地检查工作,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啃着大饼油条,油星子落在白衬衣上,还有几颗芝麻粒。他接过通知书,大概瞄了一下后,目光却落在了我的衬衫上——那是件白底子印着细碎蓝花的衬衫,是我前几天买的,今天刚穿上。“读书是好事,我同意,国家需要有文化的人。”他大口嚼着饼,吐沫星子飞溅,“但年轻人,要懂朴素,这花衬衫,太扎眼,不符合艰苦奋斗的作风,下次注意!”我低头盯着衬衫上的小蓝花,脸热得发烫。那个年代,“朴素”不仅是审美,更是政治正确。我默默下定决心:一定要考上电大,用知识为自己挣得另一种生活。
备考的日子,复习资料奇缺,我把高中2年的课本都找出来重新温习,下班后基本都泡在新华书店,图书馆阅览室,国强也差不多每天能碰到。工作间隙有空也会拿出一本复习资料看一会,师傅很支持,鼓励说:“你这电工,要改行当先生咯!”

分数线出来,我居然考上了。单位换了梁书记,他看着我的录取通知书,眼神里满是好奇,也带着几分赞许:“你这天天跟电线打交道的,还能啃得动‘之乎者也’,不容易啊。”他不但同意,还特批了半脱产的假(那个时候,能半脱产学习是非常难得的)——在那个“单位人”的年代,这份支持,是体制对个人追求的包容,也是时代进步的缩影。
报到那天,我揣着忐忑跟国强走进舟嵊小学的平房,定海电大工作站就设在这里。低矮的平房,斑驳的墙壁,教室里摆着参差不齐的桌椅,黑板是刷了墨的木板,却挡不住满屋子的求知欲。刚进学校教务处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伏在桌前,梳着齐耳短发,穿着白衬衣,领口还系着一朵蓝色蝴蝶结,到了近前,发现竟是我的小学同学应老师!她抬头看见我,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是你呀!你分在定海团县委班,班长是杨,副班长是鱼,你当学习委员。”
团县委班里的同学,是那个时代的剪影。有在机关工作的干部,比如杨班长,他在市里一个大单位当打字员,有乡村来的小学老师,有副食品公司营业员,工商局驾驶员,医药公司柜员,工人,比如我跟国强;还有拖家带口的母亲,最大的同学三十七八,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上课全靠听广播、看讲义,每周一次的面授,是最珍贵的机会。广播里的讲课声有时会失真,讲义是油印的,字迹不够清晰,而且也不一定准确。我们挤在平房里,窗外的蝉鸣伴着老师的讲课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那种对知识的渴望,纯粹而热烈,是那个物质匮乏、精神饱满的年代独有的特质。
辅导老师严老师,更是那个时代的特殊存在。他是师专的“才子”,出版过文集,舟报上常能见到他的文章,文笔犀利,见解深刻,却因没有正规文凭,只能以“代课老师”的身份教书,如今,他以学生的身份和我们一同共读电大。他讲课深入浅出,古今中外信手拈来,讲《红楼梦》时,能把黛玉的悲戚、宝钗的圆融说得入木三分,讲到动情处,眼角还会泛红;分析散文时,又能一针见血,点透文章的精髓。我们都喊他“小严老师”,他总在课后留下来,逐字逐句批改我们的作文,红笔写下的评语,密密麻麻爬满纸页,比我们的文章还长。谁也没料到,第一学期期末语文考试,这位“老师级”同学竟栽了跟头——作文离题,不及格。而我们这些“半路出家”的学生,反倒全过了。后来严老师上课时自嘲:“写惯了无拘无束的散文,倒忘了命题作文要扣着题走,真是栽在自己手里了!”我们大笑,感到在知识面前,我们都是平等的求知者。
半脱产的学习,比想象艰难。白天在工厂扛电缆、测电路,累得很;晚上还要上课,或是在家啃课本、写作业。有次快考试了,我连续加了几天班,杨班长知道我落下了课,特意赶到我家,帮我补了很多知识点。这3年电大岁月,我们就像互相取暖的火种,在忙碌的生活里,为彼此照亮求学的路。冬天的舟山湿冷刺骨,家里没有暖气,我裹着厚厚的棉袄,趴在桌上看书,手指冻得僵硬,握不住笔,就把双手拢在嘴边哈气,搓热了再写。
1985年,我们毕业了。没有华丽的仪式,没有精致的毕业证外壳,只有一张盖着“浙江广播电视大学”公章的文凭,却沉甸甸的,承载着我们三年的汗水与梦想。那天,我们在定海北大街阿娥饭店聚餐,桌子是拼凑的,碗筷是粗瓷的,酒杯里倒的是散装白酒。杨班长感慨的说:“我们这群人,顶着生活的压力读书,没有一个掉队,了不起!不仅为自己挣得了文凭,更为这个时代,写下了普通人的奋斗史。”

如今,那张电大大专文凭,早已不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凭证,可那段岁月赋予我的,却让我受益终身——即使身处时代的褶皱里,即使生活粗粝如砂石,也能通过学习,为自己铺就一条契合自己的路;它也见证了改革开放初期,无数普通人对知识的渴望,对命运的抗争,对美好生活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