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意识到我是一直站在这里时,四面的高墙将我环环包围,头顶的星空虚假地闪烁着。
我不是一个人在这里,周围十几个人,彼此间并不认识,只是看起来和我一样,困惑、不安。
努力回想着先前发生的事情,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总感觉我好像是被一枚子弹,重重击中胸口,我站立不稳,险些栽倒在地。
面前闪烁着光晕,一个身着黑色披风的人从光晕中缓缓走出。他自称"领路人"。看到我们迷茫的神情,他好像非常满意,点了点头说:"你们必须选择角色,破解一道谜题才能离开这里,这就是游戏规则,很简单……
“而谜题与答案,都要自己去发现。”
领路人大手一挥,几道光纹闪烁,我们面前浮现出数个半透明的人物投影。
“现在,请选择你们的角色。”
“你知道怎么回事吗?”一点头绪也没有,忍不住想向旁人问几句。
他们都摇摇头,沉默。
领路人开始催促,我随意选择了“诃德”——一位骑着一匹老马的骑士。尽管他的背上像长了毒瘤一样多长了一个人,怎么看怎么诡异。
手指触碰到角色投影时,一阵刺痛透过指尖蔓延至全身,诃德的记忆碎片在我的脑海显现:他其实只是一个乡绅,但脑子里满是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所以踏上了冒险的旅途,游走天下……
“角色绑定完成,”领路人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游戏开始,请各位用自己的头脑去解开需要解开的谜题。”
高墙迅速倒塌,水泥地面变成了潮湿的森林泥土,穹顶化作阴沉的天空。我们十余人面面相觑,陆陆续续分散走开。
而我,想着这个角色的名字,忍不住笑了几声。
伟大的诃德,要继续自己的冒险了。
类似的解谜游戏不胜枚举,但那只是普通的娱乐,绝非这种身临其境的诡异体验。
并且没走几步,就有一声惨叫划破寂静。一个男人突然倒地,胸口插着一支箭矢。他的身体迅速变得透明,最后如烟雾般消散。
我打了一个寒战。
这不止是一个解谜游戏,更是关乎存亡的生死游戏。我心中默念“要小心”,然而我也没有多幸运。
走到一处风车时,本来想去里边搜寻一下看看有没有线索,脚下却突然传来“咔嗒"一声,身体在那一刻变得轻盈,飘飘然好像可以飞到空中。当然,我最后还是重重落在地上。回头看去,原来我踩中了隐藏的捕兽夹,捕兽夹将我拦腰斩断。剧痛袭来,我的视线迅速模糊。
“你结束了,"一个领路人的身影在我逐渐黑暗的视野中浮现,“游戏没你什么事了,随便走走吧,结束后会回到原点。"
这声音让我感到诧异,我呆滞了一会儿,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像种子发芽一样长啊长,直到关于一个人的记忆完全充斥内心,发现声音竟如此熟悉。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深的痛苦。
也没有多思考,我一手搭在她肩膀上走到她面前,才发现我半透明的身体,和她冷冰冰的眼神。我没有听错,也没有看错,这张面容是我此生都难以忘怀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手一扬,将我的手重重拍开:“注意你的身份,你现在只是一缕游魂。”
怎么会?我揉着被打疼的手。
是恨意吗?她竟讨厌我到这种程度吗?
不对,她应该抛弃了对我的所有情感。
那就只是单纯的想离我远点。
现在的关键在于,她怎么会在这个地方?而且是以领路人的身份出现?
“你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我刚问完,身后响起巨大的钟声。随着最后一个玩家破解了谜题,高墙重新竖起,五彩斑斓的世界只剩下灰白,大堂中央浮现一扇光门。
“恭喜,"几个领路人鼓着掌出现,“你们可以离开了。”
几人依次穿过光门消失,而我们这些“失败者"被命令排成一排。
“你们失去了游戏资格。"领路人冷漠地宣布,“如果想离开,就必须为我们工作。"
她得到为首领路人的指示,微微鞠躬,示意我们跟她走。她带着我们穿过长廊。回头时,看见不知何时又多出一批呆立着的人们。
“看好了,"她演示着如何接待新玩家,“告诉他们规则,监督游戏进行。"
流程与我们来时一模一样:角色选择、开始游戏。
新的玩家渐渐恢复意识,我们就跟着她学习。
就在她介绍完规则,新玩家们准备去找寻谜题与答案时,一个黄发青年突然大喊:“我知道一个谜题的答案!是'时间循环'!”
领路人们迅速围住那个青年,质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个答案?"
“我有朋友之前来过……"
他还没说完,领路人们立刻上手捂住他的嘴。
“你可以离开了。"
领路人手一挥,消失的光门浮现,黄发青年没有任何压力地走了过去。
受到启发,我也突然喊道:“我也知道一个答案!是8点15分!"
“你从哪里知道的?"领路人锐利的目光投向我。
“一个朋友……在窗帘后面刻下的信息。"我含糊其辞,只是路过一个不认识的人发现他在做些小动作,匆匆扫了一眼罢了,其实根本不记得具体数字。
领路人们一哄而散,显然没有把我的答案当成一回事。
新游戏开始后,我在原地徘徊,无意间抬头看向天空中的星星。
其实本来我只是沉浸在回忆里难以自拔,不知道注视了多久,从回忆中抽离时,才一同发现了星空的异样。
那些星星不只是闪烁……在动。
不是我的错觉,整个天空的星辰正在缓慢旋转。更奇怪的是,某些星星的亮度会随着旋转角度规律变化。
她也发现了,表情一反常态地转为狂喜。她迅速拿出纸笔开始计算,嘴里念叨着:“亮度变化……角度……这是表盘!”
“你之前也是玩家?"她一反之前冷漠的表现让我微微吃惊,心中冒出一个猜想。
“是的。"她头也不抬地回答,"和你一样,失败后被迫成为领路人。"
“幕后黑手是谁?”
“不知道,"她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这我怎么知道……但是如果我能在玩家之前解开谜题,就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要抢在玩家之前?大家一起解开谜题一起离开不好吗?”
“谜题数量是有限的,所以一定要抢。”她头也不抬,继续演算着。
谜题数量有限,有的领路人原本也是玩家,现在要一起和玩家争夺离开的资格……
难道说?导致玩家“死亡”的陷阱其实是领路人故意设下的?
心中冒出可怕的想法,我看着她,不自觉后退几步。
致我于死地的陷阱,可能是她设下的吗?
就在她即将算出答案时,一个玩家探着脑袋看她,看到了纸上的计算结果。
“9点20分!"那玩家大喊。
她的表情垮了下来。
“恭喜..."陆续围了一些领路人过来,她只能苦涩地说,“你可以离开了。"
“这太荒谬了!"我愤怒地拽住她,“明明是你先解开的!"
我向周围的领路人解释道:“这就是她先解开的呀,你们看她纸上都有推算过程。这个人只是路过,恰巧看见,恰巧先说出来而已,怎么就算作他的成果了?”
不等那些领路人开口,她厉声喝斥我:“规则就是这样,什么时候轮到你指手画脚了。"
错愕,继而是一股无名火在我胸中燃烧,挥舞着手臂说:“你不想离开吗?我在努力为你争取,你为什么要拒绝?你为什么要一直拒绝!”
“我需要你吗,少自作多情了。我又不是没有努力过,我就是做不到,怎样?”
我想我知道那颗子弹是什么了。
重回大厅时,成功的、失败的玩家都聚集在一起。领路人说着刻板的语句,按着固定的流程将成功的玩家送走。
“啊!”我没忍住,吼了一声。
此刻,那些失败者在我眼中变了样,他们一个个都变得像我,胆怯的我,痛苦的我,卑微的我,懦弱的我,傲慢的我,屈服的我,苍老的我……普通的我。
我对这里的一切感到不理解,尤其对她感到不理解。
如果是我我应该怎么做?我不是什么儒雅随和的人,心中被失望占据,但也到此为止。我有勇气,我有自信,我也对他人有信心,所以我冲到所有人前面,大声说道:“听着!"
我的声音在圆形大厅回荡。
“听着,我们都是被强行带来的,被迫参加这个莫名其妙的游戏。我们对这个游戏一无所知,更不知道是怎样一群人在背后指使。但为什么我们要遵守他们的规则?"
一个颓废的人质疑道:“不遵守规则怎么离开?"
“看看他们!"我指向领路人们,“他们曾经也是玩家,现在却被困在这里维持游戏运转。背后那些浑身流淌着肮脏血液的人说不定还在拿我们取乐。但我们不要忘记,我们不是玩物,我们有自己的尊严和自由!
“大门就在这里,凭什么只有所谓代表‘成功’的人才能走出去,我们凭什么不能?
“别说什么这是他们的地盘,规则他们定的,就他们说了算。我说白了,我说白了,兄弟们,就算这个地方从地板到天花板,都写满了他们的名字,我们依旧可以拿起手中的武器,抹去他们拼命想要证明的印记,然后在这个地方写下我们的规则!
“现在,我们就要从这,不听什么人的许可,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兄弟们,同志们!听我说,听我说,你们必须记住,我们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胜利。胜利从来不是所谓高权者给予的赞赏,而是本来就属于我们的东西!
“还有另外一条路,那就是死亡。但死亡不属于我们在场的任何一个同志!”
越来越多的人站在我身边,我们包围了那几个领路人,逼迫他们打开通往现实的门。
迫于压力,他们确实让那扇门重新出现,直到我们在那扇门上都撞得头破血流,他们脸上的慌乱才被讥笑取代。
“只有完成谜题才能开门!"领路人说,“这个屏障凭你们是不可能打开的。”
“如果无法打开,那就砸烂它!"鲁莽的大汉开始带头向那扇门发起冲击,众人合力。
“没有铁锤,我们自己就是铁锤!”
像撞碎玻璃一样,闪着光芒的碎片零零散散掉落在地,寒风涌入,门后的景象也出现在大家眼前。不是鸟语花香的天堂,而是看不到尽头的深渊,我们的房间仿佛漂浮在无垠黑暗中。
“这,这不对……"一个领路人惊恐地后退。
但我已经下定决心,每个人都热血沸腾,于是我接着说:“我们已经击破‘真实’的阻碍,再勇敢一些,就能到达我们要到达的地方!"
在跳下去之前,我几步跑到她身边,拉着她想带她一起离开。
她用力挣脱我的手,说:“你走你自己的。”
我说:“这明显是个阴谋,继续呆在这里也不会有任何意义。”
“你不要自以为很了解这里,我自有我的打算,一切都很顺利,你不要再插手我的事情了。”
我看着她,联想到她之前说的话,非常生气,真的非常生气,攥紧了拳头,想抬手。哪料泪水先在眼眶打转,气势弱了几分。没办法,用力抬头发现泪水还是收不回去,只能转身用袖子擦掉一些。再看向她的眼睛,她早已将目光看向别处。沉默,沉默着没有说一句话。想装成风轻云淡的样子,想严肃认真地把事情说明白。
“哈哈哈哈……”
结果一开口,只剩下一串苦笑。力气好像一点点被抽干,让我觉得只是站着就已经竭尽全力,索性弯下腰,双手扶着膝盖。热血冲头,又迅速冷却,强烈的反差使我浑身发抖。
我想一咬牙,用力抓着她的手臂带着她走向门口,告诉她:“不,我一定要带你离开这里。”
可她说她有自己的打算,我再怎么做也只是添乱罢了。
离开的脚步有些凌乱,一个踉跄,径直从门口摔向无边的黑渊。
真的,真的不愿意跟我走吗……
我闭上眼睛。
紧接着感觉身体停止了掉落,有人拉住了我的手,阻止我掉下去。睁开眼,正对上她的眼神。
那是怎样的眼神?埋怨?可怜?愤懑?抱歉?
仅短短对视了一秒,漫长地像一个世纪,思念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我想告诉她我很想她我很爱她我想一直陪在她身边我不愿意离开她为了她我愿意付出一切。
刚挤出一点笑容,她松手了,我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形在视野中越来越小,再看不见。
只是客套一下吗?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努力回想着。
到底还是分手吗?
坠落——
坠落——
坠落——
我的无力成了我的败笔。
下坠的过程仿佛永恒,直到我重重摔在一片草地上,有阳光刺痛我的眼睛。
适应后,发现我正在一个学校操场正中央的草坪上。我,回到了现实世界?
向四周望去,是熟悉的学校建筑矗立在眼前。
这就是,我记忆深刻的学校。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这好像熟悉又好像陌生的地方。
现在正在军训,穿着迷彩服的同学们排成整齐划一的队伍,教官不时扯着嗓子嘶吼。
没有人搭理我,我自顾自穿过人群,一眼发现了正在发呆的她。
她也发现了我,看到我的眼中的火焰,虽然疑惑,但还是投来礼貌的微笑。
明明应该是温暖的笑容,却像利箭,无情刺穿我的内心,瞬间击垮我。我惊慌失措,想落荒而逃。
转身跑了几步,我逼着自己回头。
为什么要害怕?
这就是真实存在的过往,这就是我最想回到的时光,这就是我最想见到的人。
就算早已知道结局,也要坚定去面对。去欢笑,去燃烧,去呼吸,去哭泣,呐喊欢呼,狂奔坠落,升腾绽放,记住一起度过的每分每秒。
理智没有被感情侵蚀,我知道这本应是我魂牵梦绕的笑容此刻出现就是宣告一切尚未结束,我的心又悬了起来。
即便突破现实的阻碍,依然难逃命运的陷阱。
行吧。
我整了整衣领,继续向前走着。
如果我们会再相遇,那我们就会再相遇。
就这样。
而现在,伟大的堂吉诃德,要继续自己的冒险了。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