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煮墨

在电影《第一炉香》中，一向以人淡如菊的气质示人的俞飞鸿，贡献了从影以来反差最大的表演。

她饰演的梁太太，年轻时不惜跟家族决裂，为了追求物质生活，嫁给了年逾耳顺的富人做姨太太。丈夫死后，她有很多情人，老的少的都有。她跟范伟饰演的司徒协是情人，却还帮他找别的小姑娘。

这是堕落。但她把这种腐败和堕落变得非常体面。

导演许鞍华说：“《第一炉香》讲了高端社会里的虚伪，片中的梁太太就代表这个。”

俞飞鸿跟原著中梁太太的“干瘦”形象有些出入，气质上也少了梁太太的刻薄和刁蛮。但已经49岁的俞飞鸿，经历过年轻时的坎坷风雨，如今洗净铅华，拥有成熟稳重的张力。她来扮演那个心机深沉、精明又世故的梁太太，虽说不是百分之百的合适，但也八九不离十。

她演了一个让人恨不起来的反派。这不是第一次。

上帝掰开她的嘴喂饭吃

俞飞鸿出演过很多知性美女的角色，这与她的家庭环境有关。

1971年，她出生于浙江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毕业于清华大学、妈妈毕业于浙江化工学院，从小家庭条件优越，6岁开始学习舞蹈。

俞飞鸿从小受到书本熏陶，最喜欢做的是捧着一本书，在自己的小天地中自由畅读。她不喜欢与太多人交往，也不喜欢与太多人共处一室。小小年纪，就已经少年老成。

八岁时，因为长相可爱，在一次机缘巧合下，她被一位导演看中，参演了电影《竹》，算是童星出道。剧组的人打趣说，当时她归道具组管，有她的戏时，道具组的叔叔阿姨把她抱到镜头前，一场戏拍完了，再把她抱走。

1987年，16岁的她因相貌出众，且才艺不凡，在电影《凶手与懦夫》中首次担任女主角。

17岁那年，在杭州外国语学院读书的俞飞鸿，不顾父母的反对，重新参加高考，考入了北京电影学院。

后来，她顺利考上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并在大三那年参演了好莱坞电影《喜福会》。这部电影获得了当年美国国家评论协会奖十佳电影的荣誉，俞飞鸿的人生再次上了一个台阶。

很多朋友劝她留在美国定居，但她坚持要回国完成学业。

她很清楚，自己的表演还很稚嫩，她要继续学习如何表演。

飞鸿之后，再无惊鸿

1993年，俞飞鸿大学毕业，取得了留校任教的资格。

但她很有自知之明，觉得自己太年轻，需要锻炼：“我没有经验缺少生活，能教给学生的，只有老师教给我的那些，最多是做传话筒。”

于是，俞飞鸿在一年后放弃了令同学们羡慕不已的工作，前往美国加州大学分校继续读书。

1997年，俞飞鸿回到北京。次年，她出演了电视剧《牵手》，她主动提出想要演剧里不讨喜的“第三者”王纯，因为她觉得这个角色和她当时年纪相仿，境况也有相似之处。

俞飞鸿饰演的“第三者”不妖艳，而是一个简单率直的姑娘。

王纯爱得真切，但也放得彻底，当她决定终结这段感情时，便从此消失在男主的生活里。这跟俞飞鸿决断的性格也很近似。俞飞鸿的精彩演绎，让她成为可能是中国影视史上最让人恨不起来的插足者。

《牵手》成为1999年最火爆的电视剧之一，俞飞鸿也凭借这个角色一夜成名。

随后，俞飞鸿参演古龙剧《小李飞刀》中的原创角色惊鸿仙子杨艳。

曹植在《洛神赋》中形容洛神时写道：“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从此之后，惊鸿就被意为形容漂亮婉约的女子。俞飞鸿能够饰演《小李飞刀》中最美的惊鸿仙子，可见其惊为天人的颜值。

她以仙女的高傲姿态出场，带着睥睨，居高临下地看待世间一切。端的是光彩美丽，动人的是风华入骨。

仙女孤傲到从不交朋友，让江湖闻风丧胆，然而当她不可自拔地爱上了李寻欢后，就毫不犹豫地奔向他。

人人都道寻欢痴，谁怜仙子双眸湿。俞飞鸿把惊鸿仙子的脱俗除尘与敢爱敢恨，表现得淋漓尽致。

“惊鸿仙子”风华绝代，飞鸿之后，再无惊鸿！

十年磨一剑

正当俞飞鸿在演艺界风生水起时，她突然要去做导演。

有次在回国的飞机上，她无意间翻开了上海女作家须兰的短篇小说集。有一篇名叫《银杏，银杏》，讲述了一对隐瞒了真实身份的恋人，在家族恩怨的阴影下无法结合，发现各自的秘密时却已陷入绝境身不由己的故事。

故事中那种关于生命的不确定性，在俞飞鸿看来，有一种执拗的动人。之后她常常和朋友聊起这个故事，直到王朔对她说：“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个故事，你为什么不把它拍成电影呢？”

俞飞鸿受到触动，决定买下小说版权，自导自演这个仅有9000字的凄美故事。

20年前，演员跨行做导演的人凤毛麟角，俞飞鸿算是最早吃螃蟹的人之一。

这个螃蟹一吃就是十年。她把自身的精力、才华和财富都倾注到这部电影上。在此期间，她陆陆续续出演了一些电视剧中的配角，为的是不过多分散精力。

有一次，拍摄地附近爆发泥石流，重金搭建的场景被冲毁，俞飞鸿感受到了绝望：“我留在脑海中印象最深的一个场景是，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不知道站了多久，内心没有起伏，没有悲伤，一片空白，出奇的镇定。原来，当你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发生了的时候，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是空白。”

尽管损失惨重，俞飞鸿硬是把这部电影拍了出来。

2009年9月3日，《爱有来生》上映。俞飞鸿在片中一人分饰两角，与男主角段奕宏穿越时空、“人鬼”痴恋。

然而，这部投资4000万的电影，票房却只有200万元。

虽然票房惨淡，但这部电影获得了第17届北京大学生电影节“最佳处女作奖”，豆瓣评分也有7.7。

很多人都为俞飞鸿的付出感到不值，但她很平淡：

“我一直做不划算的事，但给了我一个精神上的满足，是自己的收获，只有自己能够感受到，那是我充实的几年，我觉得我在创造，把一个东西从没有到有，这种成就感会很大。”

活得清醒

电影拍完后，俞飞鸿作为演员重归荧幕。

2011年，俞飞鸿参演都市感情剧《男人帮》，饰演有着成熟女人独特风韵的珊莉。再次回到大众视野的她，以十年如一日的美貌，越发淡然的气质再次震惊了所有人。

2014年，俞飞鸿凭借扮演都市剧《大丈夫》中独立坚忍的顾晓岩，让人眼前一亮，再次获得关注。2015年，主演谍战剧《父亲的身份》并首次尝试反派角色。2016年，主演都市爱情剧《小丈夫》。

尽管外界一直给她贴上“独立女性”“恬淡如菊”“活得通透”之类的标签，但是俞飞鸿自己并不在意，也不想被这些标签束缚。

俞飞鸿在《小丈夫》中与杨玏谈姐弟恋，许知远采访她时问道：“你怎么会去演这庸俗的剧？”

俞飞鸿立马反驳了他：“我不觉得《小丈夫》庸俗，而是通俗。我作为演员，也不可能永远只演一种角色、一种戏，我不想给自己贴标签。 ”

这次俞飞鸿饰演梁太太也是如此，她没有被“玉女”标签束缚住，勇敢地挑战情欲戏。

看来，没有大火却一直拥有良好观众缘的俞飞鸿，活得反而潇洒自如，对单身生活、女性婚姻、工作态度以及对名利的追求等都有着自己的见解。比如她说，没有人需要让别人一辈子记住：

“我没有大起大落的人生，不是因为我能力有多强，而是因为我对人生没有过多的要求，没有太大的欲望，不给自己设置一定要闯过去的关卡。”

比如她对年龄增大的态度，许知远曾安慰她，皱纹也是一种美。没想到俞飞鸿不以为然，她说：

“皱纹是经历，经历是美的，但是它本身没什么动人的意义，你不能否认，年轻确实是有年轻的动人。”

既肯定了皱纹所代表的岁月之美，又过滤掉所有的鸡汤。她活得颇有一分清醒，不需要去与谁辩解，更不需要满足谁的期待，因为对于人生，她早就有了自得的答案。

写在最后

从惊鸿仙子到梁太太，俞飞鸿演过仙女，演过第三者，演过反派，演过姐弟恋。

她演谁都不惹人厌。为什么？

因为她从不讨好观众，也从不被标签绑架。她只是认认真真地演戏，清清白白地做人。

她不争不抢，却自有万钧之力。她不疾不徐，却始终走在自己的节奏里。

这大概就是俞飞鸿最迷人的地方：她活成了自己，而不是别人期待的样子。

题俞飞鸿

惊鸿一瞥动江湖，廿载归来仍故吾。

自导自演十年梦，不争不抢一身孤。

梁太风情藏算计，王纯率直见真初。

人间清醒谁得似，飞鸿踏雪任卷舒。

参考文献：

西蒙娜·德·波伏娃：《第二性》

陈巨慧：《俞飞鸿：角色就是好作品》，《大众日报》2016年5月20日

黎岩：《俞飞鸿：我上娱乐圈的边缘人》，《新世纪周刊》2009年8月28日

《专访｜俞飞鸿：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时候，我就演出来》，澎湃新闻，2019年4月12日

我是时间煮墨，全网同名更新。

你最喜欢俞飞鸿的哪个角色？你觉得她为什么演谁都不惹人厌？评论区聊聊。下一期我想聊聊 “许鞍华为什么拍不好张爱玲” ——一个关于文学改编、时代错位和导演困境的故事，比你想的更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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