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五年,王世贞出生在太仓的一个显赫家庭。
他的祖父王倬官至兵部右侍郎,父亲王忬后来做到蓟辽总督、右都御史。太仓王氏在嘉靖年间是江南数得着的官宦之家,家里藏书极多,王世贞从小就是在书堆里长大的。
史书上说他“生有异禀,书过目终身不忘”。九岁那年,他写了一首《咏凤凰》,让家里人吃了一惊。一个九岁的孩子写凤凰,不是写它多漂亮,而是写它“虽无梧桐树,不向别枝栖”——就算没有梧桐树可以落,也不肯随便找根树枝歇着。九岁孩子的诗,当然未必全是自己的意思,但这副腔调,他后来一辈子都没改。
嘉靖二十六年,二十一岁的王世贞中了进士。那一榜人才济济,张居正也在其中。两个人同年及第,后来一个成了首辅,一个成了文坛盟主。但他们的路,从一开始就分岔了。
王世贞被授刑部主事,在北京当官。他很快和一群年轻的文士混在了一起,李攀龙、宗臣、徐中行、梁有誉、谢榛、吴国伦,这些人后来被称为“后七子”。他们的口号很响:“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反对的是当时流行的那种平顺工整、没有骨力的“台阁体”文风。
王世贞在这个群体里不是资历最老的,李攀龙才是领袖。但王世贞有一种别人没有的本事:他能把话说得漂亮,也能把人拢得住。他写文章快,论辩犀利,喝酒豪爽,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他后来在《艺苑卮言》里记了一件事:李攀龙有一次喝醉了,看着他说,“世上哪有没配对的人?有孔子,就一定有左丘明。”王世贞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有孔子,有左丘明,还应该有老聃才对。两个人哈哈大笑。
这段对话记在《艺苑卮言》里,语气很轻松,但底下藏着的东西不轻松。王世贞心里很清楚,李攀龙把自己比作孔子,把他比作左丘明——左丘明是给孔子作传的。但他接了那句“有老聃”,意思是:孔子之外,还有老子。李攀龙是孔子,我未必就只能是左丘明。
这种底气,王世贞一直都有。嘉靖三十二年,兵部员外郎杨继盛上疏弹劾严嵩十大罪,被下诏狱。满朝文武没人敢靠近,王世贞去了。他给杨继盛送汤药,替他料理后事,杨继盛的妻子为丈夫求情,那篇上疏也是王世贞代写的。严嵩从此恨上了他。
但王世贞不在乎。他那时候三十岁不到,觉得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他大概没想到,严嵩的恨,后来会要了他父亲的命。
嘉靖三十八年,蓟辽总督王忬因滦河失事被下狱。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蒙古骑兵入侵,王忬在军事调度上出了纰漏,被言官弹劾。按常理,这种事情处罚不会太重,最多是降职或者罢官。但严嵩抓住了这个机会。他暗中推动,把王忬的罪名从“失事”升格为“失机”,判了死罪。
王世贞听到消息,立刻解了官职,和弟弟王世懋一起赶到北京。
接下来的事情,《明史》只用了几十个字,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石头。“世贞解官奔赴,与弟世懋日蒲伏嵩门,涕泣求贷。”——兄弟俩每天趴在严嵩家门口,跪着,哭着,求严嵩放他们父亲一马。
严嵩出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王世贞穿着囚服,额头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严嵩说了一句话:你们父亲的事,我会尽力。然后转身进去了。
“嵩阴持忬狱,而时为谩语以宽之。”——严嵩一边在暗地里收紧对王忬的案子,一边用假话安抚王世贞兄弟。
兄弟俩很快明白了。严嵩不会帮忙。他们换了另一种方式:每天穿着囚服跪在路边,拦住过往官员的车马,磕头求救。但“诸贵人畏嵩,不敢言”。没有人敢替他们说话。
嘉靖三十九年冬天,王忬在西市被处决。
王世贞那年三十四岁。他后来写了一首《哭父诗》,里面有这样几句:
“生还如有日,死别已无期。泣尽继以血,血尽继以泪。”
他辞了官,和弟弟扶着父亲的灵柩回到太仓。从嘉靖三十九年到隆庆元年,整整六年,他没有出仕。这六年里他做什么?读书,写作,整理旧稿。他的《艺苑卮言》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成书的。
但有一件事他没做。他没有去报仇。
严嵩在嘉靖四十一年倒台,他的儿子严世蕃被处死。王世贞没有参与弹劾严嵩的任何行动。这不像一个为父报仇的儿子该做的事。但也许正是那几年跪在严嵩门前的日子,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跪着求人没有用,冲上去拼命也没有用。能用的是别的东西。
隆庆元年,四十二岁的王世贞重新出仕。
他先任河南按察司副使,后来调到浙江、山西、湖广。万历二年,他以右佥都御史的身份巡抚郧阳,成为一方大员。仕途看起来在往上走,但走到一半,被一个人拦住了。
张居正。
王世贞和张居正是同年进士。张居正掌权后,对王世贞的态度很微妙。一方面,他欣赏王世贞的才华,有意拉拢;另一方面,王世贞的性情让他不放心。太倉州志里有一句话说得直白:“张居正枋国,以世贞同年生,有意引之,世贞不甚亲附。”
“不甚亲附”这四个字,是王世贞在张居正时代全部政治命运的注脚。
他做郧阳巡抚的时候,荆州发生地震。王世贞上了一道奏疏,引用汉代京房《易传》的说法,说地震对应的是“臣道太盛”——做臣子的权势太大了,老天爷用地震来警示。
那时候张居正正在推行“考成法”,权倾朝野。这道奏疏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张居正当然也看得出来。万历四年,王世贞被调离郧阳,改任南京大理寺卿。南京是留都,大理寺卿是个闲职。从巡抚到闲职,这是贬。
万历五年,张居正的父亲去世。按明朝制度,官员父母去世必须辞官守制二十七个月。但张居正不想走,他正在推行改革,一走权力就可能丢掉。他让皇帝下旨“夺情”,不让他回家守制。朝中一批官员反对,上疏弹劾,被廷杖、被贬谪、被罢官。王世贞没有说话。
他没有上疏反对“夺情”,也没有支持张居正。他只是沉默。这种沉默在当时的政治环境里,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张居正看懂了。万历八年,王世贞被弹劾罢官,回到太仓。
那一年他五十五岁。从二十一岁中进士到五十五岁被罢官,他为官三十四年,其中至少有六年在守制,有几年在闲职上。真正做事的年头,加起来不超过十五年。
罢官回家的王世贞,开始建弇山园。
弇山园在太仓城西,占地七十多亩。他花了几年时间,堆山、凿池、建亭台楼阁,种花种树。园子里有一处叫“文漪堂”,是他读书写作的地方;还有一处叫“凉风堂”,夏天在那里喝酒纳凉。他给园子起名叫“弇山”,弇是“覆盖”的意思,山被盖住了,看不见了。
这个名字大概有深意。他这一辈子,最想做的是在政治上有一番作为,但政治这条路被堵死了。剩下的,就是把文名做大。弇山园很快成了江南文人的中心。他的门生弟子遍布天下,来求文、求序、求鉴定的人络绎不绝。“海内士大夫操觚谈艺者,无不望走弇山之门。”——天下的读书人,只要谈文学,没有不往弇山园跑的。
王世贞在这个园子里住了十几年。他写完了《弇州山人四部稿》,编了《弇山堂别集》,写了《嘉靖以来首辅传》。后者是一部很有意思的书,写了从嘉靖到万历历任首辅的传记,包括严嵩、徐阶、高拱、张居正。他写严嵩的时候,没有写自己跪在严家门口的那段经历。他写张居正的时候,也没有写荆州地震那道奏疏。他只是平静地叙述这些人的功过,像一个旁观者。
但在这平静底下,有一件事他一直在做。
他在等待。等待张居正死后,朝廷为他父亲王忬平反。
万历十年,张居正死了。万历十二年,朝廷开始清算张居正的势力。万历十五年,有人上疏为王忬鸣冤。万历十八年,王忬被追复原官,赐祭葬。
消息传到太仓的时候,王世贞已经病得很重了。他让儿子王士骐代他上疏谢恩。那道谢恩疏写得很长,通篇都是感激朝廷的话。但末尾有一句:“臣父沉冤三十年,今日得雪,臣虽死无恨。”
“三十年”。从嘉靖三十九年到万历十八年,正好三十年。他等这句话,等了三十年。
王世贞死前最后几个月,还在做一件事:修订自己的文集。
他的《弇州山人四部稿》已经刻好了,但他不满意。他在给朋友的信里说,自己早年的文章“多模拟之迹”,晚年的东西“稍见本色”。他想再编一部《续稿》,把那些更接近自己本来面目的文字收进去。
这个想法很值得琢磨。王世贞一辈子高举“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旗帜,是文学复古运动最坚定的旗手。但到了晚年,他自己开始怀疑这套主张。他在《艺苑卮言》的晚年修订版里加了一段话,大意是说:学古人要学他的精神,不是学他的字句。如果只学字句,那就是“优孟衣冠”——像戏子穿古人的衣服演戏,看着像,其实不是。
这段话如果放在他早年,会被他自己骂死。但放到晚年说出来,反而有一种坦然。一个人喊了一辈子的口号,到最后发现自己喊的口号也需要被超越。这大概就是王世贞最真实的样子:他不是一个坚定的理论家,他是一个在写作中不断修正自己的人。
他的写作量惊人。《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考自古文集之富,未有过于世贞者。”——从古到今,文集最多的人,没有超过王世贞的。据统计,他的著述大约有三百零一种、四千二百六十八卷,散落在全世界两百多家图书馆里。
一个人写了四千多卷东西。这个数字本身就很说明问题。当政治的路走不通的时候,他就用写作来填满剩下的时间。写作是他的出口,也是他的武器。严嵩杀了他父亲,他不能报仇,但他可以写。张居正堵了他的仕途,他不能反抗,但他可以写。写到最后,他成了那个时代写字最多的人,也成了那个时代文名最盛的人。
回到《金瓶梅》。
说王世贞写了《金瓶梅》的人,理由大概有两条。第一条是动机:他跟严嵩有仇,严嵩的儿子严世蕃号“东楼”,《金瓶梅》里的主角叫“西门庆”,“西门”对“东楼”,这是在暗讽严家。第二条是条件:王世贞读过李时珍的《本草纲目》稿本,替它写过序,《金瓶梅》里出现了一味叫“三七”的药,而这种药在当时并不广为人知,只有王世贞可能知道。
但这些理由都不够硬。第一条太像猜谜,第二条只是一个孤证。更重要的是,王世贞的文风跟《金瓶梅》完全是两回事。他写古文辞,讲究格调、法度、古雅;《金瓶梅》写市井白话,粗俗、鲜活、不加修饰。一个人同时写这两种东西,不是不可能,但很难解释他为什么要把《金瓶梅》匿名藏起来,而把自己那些“正经”的诗文一篇不落地刻出来。
也许答案很简单:他不是《金瓶梅》的作者。也许更复杂:他是,但他不承认。也许最复杂的一种可能是:这个说法本身,就是后人对他的一种理解方式——一个在权力面前跪过、沉默过、退让过的人,用一部匿名的小说,替所有不敢说话的人说了话。
王世贞活着的时候,大概不会喜欢这种理解。他一辈子在意的是“文名”,是“格调”,是“复古”。如果他知道后世的人最想弄清楚的竟然是他有没有写过一本“淫书”,他可能会气得从棺材里坐起来。
但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万历十八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王世贞在太仓去世,六十四岁。
朝廷追赠太子少保。他的儿子王士骐后来做到吏部员外郎。他的弟弟王世懋也是进士,做过江西参议。太仓王氏在他之后又传了几代,但再也没有人达到他的位置。
他这一辈子,得到的东西不少。文坛盟主的位子坐了二十年,门生弟子遍布天下,文集刻了五百多卷,官做到南京刑部尚书。但他想要的东西,大概一样都没有完全得到。他想做宰相,没做成。他想让父亲沉冤得雪,等了三十年。他想在文学上开创一个时代,晚年却开始怀疑自己早年喊的口号。
他失去的东西也不少。三十四岁那年跪在严嵩家门口,把一辈子的尊严都跪掉了。五十五岁被张居正罢官,从此再没有回到权力的中心。他晚年遁入佛道,跟昙阳子学“恬澹教”,大概也是想找一个地方,把那些放不下的东西放下。但放没放下,只有他自己知道。
弇山园后来荒废了。清兵南下的时候,园子被烧了一部分,剩下的在康熙年间渐渐变成了民居。今天太仓还有一个“弇山园”的地名,但园子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太仓名人馆里有一尊王世贞的塑像,坐姿,手里握着一卷书。塑像旁边的介绍牌上写着:“明代文学家、史学家,后七子领袖。”没有提《金瓶梅》。
但如果你去图书馆翻一翻《金瓶梅》的研究著作,王世贞的名字几乎出现在每一本里。有人把他捧为作者,有人把他排除在作者之外。两拨人吵了几十年,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活着的时候,为一句话、一个位子、一个名声争了一辈子。他死了以后,人们为了一本他可能根本没写过的书,争了四百年。
这大概就是他最想要的那种“不朽”——不是被记住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而是被记住他“可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