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到账那天,你在便利店买了一包奥利奥。
你很久没吃过这东西了。上一次吃,还是孩子小的时候,你给他买一包,他掰开,先舔中间的夹心,舔完了再把两片饼干合上,泡进牛奶里。你看他吃,比自己吃还高兴。后来你就不买了。一包奥利奥七块钱,够你吃一顿早饭。你的早饭是食堂的馒头,五毛一个,你吃两个,一块钱。剩下五块,攒着。
手机震动,工资到账。你站在便利店货架前,看了一眼短信里的数字。然后你打开计算器,先给老家转了一笔——你爸上个月的药费。再给补习班老师转了一笔——孩子下个月的课时费。你老婆的工资管日常开销,你的工资管这两头。转完之后,余额剩下三百二十七块四毛。
你把手机揣回口袋,看了一眼货架上那包奥利奥,没有拿。你走到收银台,买了一瓶矿泉水。两块。你拧开喝了一口,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马路对面那家药店。你想起你妈的降压药快吃完了,你爸的膏药也快用完了。你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算了算这个月还剩几天。还有二十三天。三百块,够你吃食堂。不够你生一场病。
你每天中午在食堂吃。一荤一素,六块。米饭免费,汤免费。你每次都把汤喝干净,因为汤里有免费的紫菜和蛋花。你同事说你吃得真干净。你笑了一下,说浪费可耻。你没说的是,你不是不浪费,你是舍不得。你舍不得那六块钱之外再多花一分。你舍不得给自己加个鸡腿,因为一个鸡腿五块,五块够给孩子买两支铅笔。你舍不得喝饮料,因为一瓶可乐三块,三块够你坐一趟公交。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计算器。每一笔开销都要乘以天数,乘以月份,乘以你还能撑多久。
孩子打电话来,问爸爸你累吗。你说不累。他说你声音怎么哑了。你说刚才喝水呛着了。他说哦。他说爸爸我这次考了第九名。你说真棒。他说老师说可以报个提高班,一学期两千。你说爸爸想想办法。他说好。他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爸爸你别太辛苦。你说不辛苦,爸爸不累。你挂了电话,坐在食堂的塑料椅子上,看着面前那盘没吃完的青菜。你把青菜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你想起孩子小时候,你给他买奥利奥,他舔夹心的样子。你鼻子有点酸,但你忍住了。食堂里人多,你不能哭。
你妈也打电话来。她说最近瘦了。你说减肥。她说你一个大男人减什么肥。你说现在流行。她说你爸最近腿又疼了。你说带他去医院看看。她说去了,开了点药,花了八百多。你说没事,我转给你。她说不用,你留着花。你说我够花。你挂电话之前,你妈说了一句,你别太拼,身体要紧。你说知道了。你挂了电话,打开手机银行,把刚剩的三百块转了二百五过去。剩五十七块。你算了一下,还有二十三天。五十七块除以二十三天,每天两块四。够坐一趟地铁,或者吃两顿食堂。你选了食堂。
两头都在骗。你跟你孩子说不累,你跟你妈说减肥。你两头都在扛,两头都不敢倒。你不能倒,因为你倒了,那头老的没人管,那头小的没人撑。你是中间那根柱子。柱子不能裂缝,不能歪,不能倒。哪怕你自己已经快撑不住了,你也要直直地立着。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块奥利奥的夹心。上面那层是父母,下面那层是孩子。你被夹在中间,甜的是他们,粘的是你。你被压得越来越薄,越来越扁,但你还在撑着,因为你一碎,上面下面都散了。
最怕的不是累。累你习惯了。你习惯了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赶七点的公交,倒两趟地铁,八点半到公司。你习惯了中午吃六块钱的食堂,晚上加班到九点,回到家孩子已经睡了,你老婆给你留的饭菜在锅里温着。你习惯了周末不休息,接点私活,赚个三百五百,贴补家用。你习惯了这些。你不怕。你怕的是半夜手机响。
那天晚上十一点,手机响了。是你妈打来的。你接起来,她说你爸刚才上厕所摔了一跤,现在动不了了。你握着手机,从床上坐起来。你老婆问怎么了,你说没事,你睡。你走到阳台上,问你妈现在怎么样。她说邻居帮忙抬到床上了,说等明天看看,不行就去医院。你说好,我明天请假回去。你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这座城市的夜。万家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剩下几盏零星的亮着。你算了算,从你这里回老家,高铁两个半小时,加上两头通勤,最快四个小时。你妈打电话的时候是十一点,你如果现在出发,到医院是凌晨三点。你打开订票软件,最早的一班高铁是早上六点半。你等不到早上六点半。可你也没有别的办法。你不会开车,打车回去要六百块。你舍不得。
你站在阳台上,攥着手机。你想起来上次你爸住院,你只请了三天假。你想起来你走的那天,你爸说忙你的,我没事。你想起来你妈塞给你的那袋水果,你拿到高铁上,一个都没吃,全带回了出租屋。你打开冰箱,把水果放进去。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两个鸡蛋,一盒快过期的牛奶。你关上冰箱门,坐在厨房的椅子上。你没哭。你只是坐着。你坐了很久。你想,如果有一天,两头同时有事,你怎么办。你妈摔了,你爸住院了,孩子发烧了,你老婆加班回不来。你怎么办。你赶不过去。哪头你都赶不过去。你卡在中间,动不了。你只能打电话,只能转钱,只能对着手机说“没事没事”。你什么都做不了。
你是一个儿子。你是一个父亲。你是那块被夹在中间的夹心。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包奥利奥。外面的人看着你,觉得你完整,觉得你体面,觉得你是一个撑得住的中年人。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早就碎了。你只是把碎掉的那一面,藏在了里面。
凌晨两点,你给你妈发了一条消息,说买好票了,早上六点半的车,九点到家。你妈回了一个字:好。你看着那个“好”字,想起你爸当年送你上大学,在火车站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好,去吧。你走了。你回头的时候他还在那里站着。你妈在旁边抹眼泪。你爸说别哭了,孩子是去上学,又不是不回来了。现在你长大了。你成了那个说“好”的人。你对你的孩子说好,对你的父母说好。你对自己说,再撑撑。
天快亮了。你从椅子上站起来,去洗了把脸。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很重,胡子没刮,头发乱着。你想起便利店货架上那包奥利奥,七块钱。你没有买。你想,等这个月过了,等下个月发了工资,等把两头的账都填了,等还剩点余钱,你就去买一包。掰开,先舔夹心。甜的。
你关掉灯,拿起背包,出了门。天还是黑的。你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风吹过来,有点冷。你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五十七块钱。两张二十,一张十块,一张五块,两个钢镚。你攥了攥。然后你松开手,继续往前走。你知道明天还有明天的账。你知道你还会继续骗下去。你知道你还会继续扛。你知道你还会站在那个阳台上,在深夜里,对着手机说没事没事。你知道你是一块奥利奥。外面是硬的,里面是软的。你被夹着,但你还在。你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