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黄昏。
温茉妍煮了一小壶热水，正坐在书桌前翻书，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很轻、却再熟悉不过的开门声。
她的笔尖一顿。
隔壁的门，开了。
这三天来，祁景时家一直死寂沉沉，此刻那道细微的金属锁芯转动声，像一颗石子砸进温茉妍悬了许久的心湖。
她放下书本，下意识起身走到玄关，却没有立刻开门。心底翻涌无数念头：他回来了？事情处理得怎么样？有没有受委屈？
片刻之后，隔壁的门轻轻合上。走廊里响起缓慢的脚步声，不是出门，是朝着她这边过来。
三下，轻叩门板。
温茉妍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祁景时就站在门外。
外套肩头落着薄薄一层尘土，眼底浓重的青黑藏不住，下颌冒出浅浅的胡茬。往日干净舒展的气质褪去大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只是看见她开门的瞬间，他下意识敛去身上那股紧绷的压迫感，努力扯出一点温和的笑意。
“抱歉，回来了。”他声音沙哑，“耽误太久。”
温茉妍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祁景时目光微微闪躲，原本打算简单报一句平安就结束对话，不想把纠纷带到她门前。可他一眼就看见她眼底藏着的担忧，心里咯噔一下，隐约察觉不对劲。
“怎么这样看着我？”
温茉妍没有绕弯，语气平静，“前晚，我收到一条法务催告短信，写了你的名字。还有，那天傍晚，我看见你家门把上夹着一封牛皮纸律师函。”
话音落下，祁景时脸上那点勉强的柔和瞬间褪去。
他僵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眼底闪过错愕，紧跟着是浓重的愧疚。
是追责方不择手段。他们查到祁景时现居住地址，把律师函直接送到家门口；又批量检索了这一层相邻住户的手机号，地毯式群发催告短信，想用骚扰邻里的方式逼迫祁景时出面。温茉妍作为隔壁住户，号码被批量抓取，无辜收到短信。
“是我低估了对方施压的手段。”祁景时声音沉下来，带着无力，“他们查了我的住址，把律师函直接送到家门口。还搜集了这一层相邻住户的号码群发催告短信，想用打扰邻居的方式逼我回应。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是他们太不择手段。”
他终于不再刻意遮掩，低声慢慢讲出来。
当初一起合伙创业的朋友，签下项目合同之后中途撤资跑路。项目违约，合作方直接追责作为项目负责人的祁景时，索要高额赔偿。这几天他一直在对接律所、收集证据，和对方反复周旋。对方不想走漫长的正规诉讼，想用各种场外施压的办法逼他妥协，寄函、电话骚扰、甚至骚扰周边邻居，打乱他的生活。
“我一直没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祁景时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的倦意，“这件事一地鸡毛，牵扯纠纷、赔偿。我们才刚刚认识不久，我不想把这种烂摊子丢到你面前，打乱你安稳的生活。本来打算自己把证据整理完毕，走完调解流程，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和你好好赴那场咖啡之约。”
温茉妍安静听完他全部的难处，没有惊慌，也没有质问。
“收到短信的时候，我确实吓了一跳。”她轻声说，“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躲开。我知道我们相识时间不长，可这不代表，看见你独自扛着这么大的麻烦，我可以装作一无所知。你不必把所有糟糕的事情全部藏起来，独自承受。就算帮不上实质的忙，你也可以说给我听。”
祁景时抬眼看向她。暮色落在温茉妍脸上，她眼神澄澈又坚定，没有半分惧怕。
连日来压在他肩头沉甸甸的重担，好像在这一刻，稍稍松动了一点。这么久，所有人都在和他谈责任、谈赔偿、谈利弊，只有眼前这个人，在意的是他累不累。
连日紧绷的神经到此刻终于有一丝松动，那些对峙、拉扯、无休止的谈判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抬眼望向温茉妍，声音轻得近乎恳求，褪去了所有坚硬防备：
“茉妍……能不能，抱抱我？就一小会儿。”
这个请求来得猝不及防。
没有越界的试探，没有暧昧的索取，更像是一个被风浪裹挟许久的人，临时想找一处短暂停靠的岸。
温茉妍微微一怔，随即轻轻颔首。
她向前半步，抬手，轻轻环住他的后背。祁景时的身体僵了一瞬，才缓缓放松下来，小心翼翼地将手臂虚虚搭在她后背，不敢用力，只浅浅地靠着。他肩头带着晚风的凉意，却在这短短拥抱里，慢慢卸去几分沉甸甸的疲惫。
短短几秒，他便主动退开，拉开一点距离，眼底浮起一点不好意思的浅红。
“抱歉，失态了。”
“目前我还在收集证据，调解还没有结果，后续对方说不定还会继续骚扰。”祁景时坦诚，“如果之后你再收到这类骚扰信息，直接拉黑，截图发给我的律师。我会和对方律所正式发函，禁止他们继续骚扰周边住户。不会再让这些消息打扰到你。”
“不急。”温茉妍轻轻摇头，“先处理你的事情。”
她侧过身，让出门口一点位置：“要不要进来坐一会？我刚烧好热水，可以泡一杯上次你拿的那款乌龙。”
祁景时迟疑一瞬，最终轻轻点头，迈步走进屋内。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楼道的凉意。暂时躲开外面那些无休止的追责与拉扯，在这间暖融融的房间里，他终于能卸下一点点紧绷的防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