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苏秀兰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开始录唱的。
没有录音棚,没有调音师,只有一台老伴早年买的录音笔,和一间空了半年的排练厅。她把录音笔支在折叠椅上,自己站到三米开外,对着满屋子的灰尘清了清嗓子。
第一段录的是《喝面叶》。母亲当年哼给她听的那段。
"大路上来了我陈士铎……"
刚唱了两句,她停住了。太久没有对着机器唱了,嗓子发紧,气也不稳。她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胖大海,重新站好再来。
那一整个下午,她录了三段。每段都重来了好几遍。录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了那种感觉——不是对着机器,是对着一个人。就像很多年前母亲对着她唱的。
她在录音笔的标签上写:2024年初夏·《喝面叶》·苏秀兰。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母亲教的。
小周辞掉公司offer的事,苏秀兰是第三个知道的,小周发了一条微信:师父,我留下来,把戏唱完。
苏秀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想说点什么,打了几行又删了。最后只回了四个字:好,明早练。
那天早上,小周来得很早,五点半就在排练厅压腿。苏秀兰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她背对着门,韧带压得很低,额头快要贴到膝盖上。那个姿势标准的,让苏秀兰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
"师父,"小周没有回头,"今天排哪一段?"
苏秀兰放下包,把录音笔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了窗台上。
"昨天我录了一段《喝面叶》,你先听听。"
小周直起身,转过头。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师父脸上的表情她见过——每次上台前,师父描完最后一笔眉抬起头时,就是那个表情。
"听完了,你再告诉我,值不值得留下来唱。"
九
剧团的日子不比从前。一场戏下来,票房有时候连水电费都不够。苏秀兰的退休工资大半都贴进去了,给年轻演员添置行头、请老师傅来教把子功、租录音棚。
老伴没说什么,只是每个月按时把工资卡放在鞋柜上。有一次苏秀兰去银行查余额,发现卡里多了一笔钱,备注写着:赞助拉魂腔。
她拿着那张凭条,站在银行门口笑了很久。
剧团的人都知道苏秀兰在录唱腔。一开始大家没太当回事,觉得苏老师就是闲不住。直到有一天,小周拿手机放了一段苏秀兰的录音给一个外地来的戏校老师听。对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现在还能听到的?我以为这路唱法已经没了。
小周把那句话截图发在剧团群里。群里安静了一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负责敲板鼓的老刘在群里回了一句:苏老师,下回录叫上我,我给你打板。
接着是拉柳叶琴的小杨:我也可以。
然后是弹琵琶的张姐:带我一个。
苏秀兰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煮面。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一串头像,锅里的水开了,扑出来浇灭了灶火。她没去管。
站在那里,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
十
三个月后,第一批录音整理出来了。
苏秀兰托人刻了几张盘,用记号笔写上剧名和唱段。她拿着一张递给小周:"你听听,哪里不对告诉我。"
小周接过那张盘,光盘面光秃秃的,只有一行细小的字——《拉魂腔·苏秀兰唱腔选(一)》。
"师父,你应该给自己录个封面。"
"不用,声音在里面就行了。"
那天晚上小周把光盘插进电脑,戴上耳机,从头听到尾。一个半小时的录音,没有伴奏,没有剪辑,中途还能听见排练厅外面卡车经过的轰鸣声。但那些声音没有杂进去,苏秀兰的嗓子像一根线,把所有的嘈杂都挡在了外面。
小周听完了,摘下耳机,给苏秀兰发了一条微信:师父,这张盘能给我一张吗?我想寄回家给我妈。
苏秀兰过了几分钟回:给你了。那个就是给你的。
小周盯着那句话,忽然想起来,光盘盒上写的那行细小的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她刚才没注意到。
她重新拿起光盘盒,凑到台灯底下看。
那行字是:给小周。
十一
第二年春天,剧团接了四场下乡演出。
最后一场在柳树沟,比苏秀兰以前去过的任何地方都偏。戏台搭在村口的打谷场上,电线是从村委会临时拉过来的,灯光忽明忽暗。
那天下了一整天雨,晚上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着湿漉漉的打谷场。台下来了三百多号人,凳子不够坐,很多人站着,还有小孩骑在树杈上看。
苏秀兰站在侧幕条后面,看着底下那些黑压压的脑袋。她唱了一辈子戏,从上千人的大剧场到十几个人的村委大院,什么场面都见过。但那天晚上她站在那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跟她说过一句话:戏不怕没人看,就怕人不在了。
锣鼓响起来,她走上台。
那天唱的是《枣花》里最苦的一段,枣花老了,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回想这一辈子。苏秀兰唱到一半,听见台下有人在哭。她没往下看,继续唱。
唱完之后谢幕,一个老太太被儿媳妇搀着走到台前,仰着脸看她。
老太太说话含含糊糊的,但苏秀兰听清了:唱得真好,跟我年轻时听的一模一样。
苏秀兰蹲下来,握住老太太的手,笑着问:"您年轻时候也爱听戏?"
老太太点头,想说什么又说不上来,只是反复念叨着一句:"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苏秀兰没有急着卸妆。她坐在招待所的床边,对着镜子,慢慢地把油彩擦掉。
小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泡面。
"师父,饿了吧?"
苏秀兰接过泡面,揭开盖子,热气扑上来。她低头吃了一口,忽然说:"小周,我想把剩下的也录完。"
小周愣了一下:"全部?"
"全部。"苏秀兰说,"趁我还能唱得动。"
十二
又过了一年。
秋天的时候,苏秀兰收到一封信——牛皮纸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邮戳。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收到过信了。
拆开一看,是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苏老师您好,我是在网上听了您的唱腔选段学戏的。今年我考上了省艺校,学的是您的剧种。谢谢您留下的那些声音。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那两行字。
苏秀兰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衣柜最里面的那本老戏本里。那本戏本是母亲留给她的,里面夹着母亲年轻时的一张黑白照片,穿着那件红色对襟帔。
她把信夹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但照片上母亲的眼神,跟她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天下午,她又去了排练厅。录音笔还在窗台上,旁边多了一束干花——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哪个徒弟来过了。
她按了一下录音键,红灯亮了。
"第三十二段,今天录《樊梨花》选段。"
窗外秋天的阳光落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声音从排练厅里传出去,穿过走廊,穿过大门,穿过柳树沟那片晒谷场上的风声,不知道会传到哪里去。
但她知道,一定有人会听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