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终是彻底停歇,可笼罩整座京都的阴霾,却未有半分散去。铅灰色的云层低低覆在皇城屋脊之上,连日光都被层层遮挡,整座城池沉在一片死寂的晦暗之中,肃杀之气浸透街巷每一处角落。
皇城禁令已下,九门紧闭,禁军列队巡守,铁甲寒光映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寻常百姓闭门不出,往日喧嚣的街市空无一人,唯有阵阵整齐的甲胄摩擦声、马蹄踏地声,反复回荡在空荡荡的长街之上,压得人心头发紧。
大理寺府衙之内,气氛比皇城更为紧绷。
沈清辞一身素色官衣,端坐于正堂案前,彻夜未眠的眼底无半分倦意,只剩一片清冷锐利。案上堆叠着厚厚一摞卷宗,全是暗卫连夜清查梳理出的慈宁宫眼线名册、崔氏外戚暗藏的京中势力脉络,密密麻麻的字迹,皆是多年潜藏的暗流势力。
廊下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不绝于耳,昨夜擒获的三名死士依旧僵立原地,浑身血污,双唇紧抿,任凭轮番刑讯,自始至终未吐一字。
一名黑衣暗卫单膝跪地,躬身禀报,声音低沉肃穆:“大人,连夜彻查京中各处,已抓获慈宁宫潜伏宫人、崔氏私养密探共计四十七人,查封隐秘据点九处,只是大半底层探子皆是死忠,嘴风极严,尚未撬开有用线索。另有三处据点人去楼空,疑似提前收到风声逃窜。”
沈清辞指尖轻点桌面,眸光沉静冷冽:“逃窜之人不必追,皆是弃子,不足为惧。重点核查名册上的朝堂官员、禁军低层校尉。太后深耕后宫数十年,绝不会只依靠宫人密探,京中禁军、六部衙门里,定然藏着她安插的棋子。”
她抬眼看向立在一侧的大理寺少卿,字字清晰,语气不容置喙:“传令下去,分三队彻查。一队核查六部闲散官员,一队对接禁军司核验兵籍,一队驻守九门,严查所有想要出城的权贵家眷、陌生行人。但凡形迹可疑、与崔氏有旧交牵连者,一律拿下,带回大理寺细细审问,宁可错查,绝不姑息。”
“属下遵命!”少卿躬身领命,即刻转身奔走部署。
堂外风声穿廊而过,卷起卷宗边角。沈清辞垂眸望向案上那枚淬毒的蚀骨毒刃,眸色微沉。
太后蛰伏多年,筹谋缜密,绝不会在卫凛起兵的关键节点坐以待毙。如今北境大军蓄势待发,只待三日便挥师南下,京中若是暗藏隐患,一旦叛军兵临城下,内里骤然发难,内外夹击之下,京都防线必溃无疑。
肃清内患,便是当下重中之重。
她抬手吩咐身侧暗卫统领:“即刻传令所有潜伏暗卫,紧盯慈宁宫动向。太后身边余下宫人、近身内侍,一举一动尽数报备,不许有丝毫遗漏。但凡有人私传消息、暗中联络宫外,就地擒拿,无需禀报。”
暗卫统领应声退去,大堂之内再度归于寂静。
不多时,又一名斥候快马奔至大理寺门前,满身风尘,快步入堂跪地禀报:“沈大人,前方急报!秦风大人已携天子剑出城,连夜奔赴北境第一道屏障青石隘口,现已接管三镇兵马兵权,连夜排布防线,封堵南下要道,连夜修筑防御工事,死守隘口,阻拦叛军铁骑。”
沈清辞微微颔首,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青石隘口是北境铁骑南下的必经咽喉,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只要秦风能牢牢守住此处,便能拖住卫凛大军脚步,为各地勤王兵马驰援京都,争取足够时日。
南北双线防线,总算初步成型。
而此刻的慈宁宫,却是一派与宫外肃杀截然相反的沉静。
殿内香雾袅袅,佛前烛火摇曳,映得崔太后苍老的面容明暗不定。昨夜的焦躁早已尽数褪去,此刻她神色平静,眼底藏着极致的阴鸷与笃定,仿佛早已胜券在握。
贴身宫女立在一旁,浑身紧绷,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宫外已彻底戒严,大理寺全员出动,四处搜捕旧部眼线,不少依附崔氏的官员、下人都被抓走了,宫中各处也都有禁军把守,咱们的人根本传不出消息。”
“抓便抓了。”太后淡淡开口,语气毫无波澜,指尖缓缓摩挲着佛珠,“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棋子,弃之不可惜。哀家留着这些零散眼线,本就是为了迷惑沈清辞与皇帝,真正能用的人手,早已安插在关键之处。”
宫女心头一震,连忙垂首不敢多言。
太后抬眼望向窗外阴沉的天际,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缓缓道:“卫凛三日起兵,一路南下势如破竹,不出十日便能兵临京都城下。届时边关战火四起,朝廷自顾不暇,沈清辞忙着肃清内患,秦风死守隘口分身乏术,皇帝手中无可用心腹大将,终究是独木难支。”
“等到叛军围城那日,京中暗藏的棋子同时发难,打开城门接应大军,这大靖的万里江山,转瞬便是崔氏与卫凛的囊中之物。”
话语落下,殿内烛火轻轻一跳,寒意悄无声息蔓延整座宫殿。
此刻的北境镇北关,早已是铁甲林立,杀气滔天。
整座城关内外,尽数被肃杀军气笼罩。校场之上,三万北境玄甲铁骑列阵而立,甲胄映光,刀枪林立,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士兵个个神色肃穆,战意滔天。
粮草车马整齐排布于侧,军械利刃堆积如山,源源不断的物资从关内粮仓、军械库调出,尽数装车待命。关外异族骑兵的先行斥候已然抵达城关外驻扎,遥遥呼应,只待卫凛一声令下,便即刻合兵南下。
将军高楼之上,卫凛一身黑色戍边战甲,身姿挺拔如松,立于高台正中,俯瞰着下方浩荡军阵。昨夜反复细读的攻守帛书被贴身收好,先帝旧约、太后密旨,桩桩件件,都成了他起兵谋逆的底气。
多年隐忍蛰伏,蛰伏边关戍边十余年,忍辱负重,为的便是今日这问鼎天下的时机。
副将快步登上高楼,躬身抱拳,声音铿锵有力:“将军!全军粮草、军械、马匹尽数清点完毕,将士士气高涨,随时可以拔营出征!关外三大异族部落共计两万骑兵,也已整装待命,约定三日之后与我军同步出兵,分两路南下,夹击中原州县!”
卫凛眸光锐利如刀,扫过整片军阵,沉声道:“传令全军,休整两日,养精蓄锐。第三日卯时,全军拔营,挥师南下。”
“命前部先锋率领五千轻骑先行开路,扫清沿途州县守军,打通行军要道;中部主力稳步推进,碾压各路防线;后部粮草大军紧随其后,保障全军补给。”
“另外传信关外部族,令其绕路突袭东部防线,扰乱朝廷布防,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一道道军令清晰落下,层层传递下去。
“遵将军令!”
楼下数万将士齐声应和,声浪震彻天地,席卷整座镇北关,连地面都隐隐震颤。雄浑的杀伐之气冲破云霄,压过漫天阴云,昭示着一场席卷天下的战乱,已然无可逆转。
南北战局,彻底敲定。
京都深宫暗流汹涌,内患未除;青石隘口重兵死守,前路紧绷;北境叛军厉兵秣马,整装南下。
大靖天下,已然被笼罩在战火与权谋的罗网之中,山河飘摇,风雨欲倾。
没有人知道,这场南北对峙的乱世浩劫,终将以何等惨烈的结局收场。只知三日之后,铁马踏山河,刀锋破京华,乱世烽烟,必将染红整片大靖江山。